情报处的牌子挂上东厢房之后第七天,第一份综合简报送到了洪启明的书案上。发布页Ltxsdz…℃〇M
简报是用碳笔写在黄纸上的,字迹端正清晰。纸页不厚,但内容分列了四个方向:天京、北京、洋人、清军。每一条消息后面都标注了来源、获取时间和可信度评估,末尾附了一份简短的汇总判断。洪启明把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天京方向的消息说洪秀全身体日渐衰弱,御前议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召开了,由天王府的几名近臣代为批阅和签发部分日常文书。清军方向的简报提到,在苏州以东的营地休整的清军已基本完成了人员补充和编制恢复,近期没有大规模调动迹象,但正在加强营区外围的巡逻和警戒。北京方向的消息说清廷内部对太平天国的应对方案存在分歧,主战派主张调集重兵沿长江推进,主和派则建议先巩固江南大营再徐图进取。洋人方向的简报中提到,上海租界内已有几家商行以中立身份与太平军和镇南王府的官员分别进行接触,试图在双方之间寻找可通融的领域和渠道,以恢复因浙江光复而中断的贸易份额,正在试探各方对非军事物资交易的开放程度。
洪启明看完简报后把纸叠好,放进桌角的文件匣里。
当天下午,他去了宁波港。何锦堂和卢技师正在改装船的船尾进行密封装置的安装收尾。两人蹲在船尾的检修口旁边,中间放着一只铜质密封套筒,里面缠绕着浸过油脂的麻纤维。何锦堂套筒安装到位后,用扳手依次拧紧了法兰盘上的螺栓,让助手在轴孔外侧涂了一层防水油灰,做最后的封闭处理。发布页LtXsfB点¢○㎡卢技师蹲在旁边,用手电照了一下密封套筒的内壁,确认表面光滑没有毛刺。
洪启明站在码头上看了一阵,走到船尾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刚从密封套筒中穿过的传动轴。何锦堂站起来,在码头边沿蹲下来,手指着传动轴的方向说:“轴已经穿过密封套筒了,尾端的螺旋桨也装上了。明天灌水试舱,看密封位置有没有渗漏。没漏水的话,后天就能下水试航。后续会在宁波港近岸水域进行低速测试,测试螺旋桨的推进效率和转向表现。”
“下水那天我来看。”洪启明站起来,沿着改装船走了一圈。船舱里还堆着几捆备用铁料和一卷备用电缆,动力舱的顶盖敞着,露出了锅炉和蒸汽机的铸铁外壳,汽缸的顶部管路已经连接到位。他伸手在蒸汽机侧壁的一块法兰盘上敲了两下,响声清脆短促。
第二天下午,改装船在宁波港的近岸水域完成了第一次试航。锅炉点火升压后,蒸汽推入汽缸,传动轴平稳旋转,螺旋桨在水面下卷起一道白色尾流,船体从静止状态开始前进,先是缓慢地滑行了一段距离,随后逐渐提速,在港区的近岸水域连续航行了一段时间。何锦堂站在船尾,用铅锤和秒表同步观测了螺旋桨的转速和船速变化,记录了航行过程中不同转速对应的航速和吃水变化。卢技师蹲在锅炉旁边观察压力表的读数变化,每隔一段时间就记录一次数据。船没有出港,在港口的内侧水域完成了往返航行之后减速靠回了码头。
当天晚上,情报处的第二份简报也送到了。简报中提到了一个新的重要动向:清军江南大营完成重组后,正在向常州和镇江方向渗透,试图在苏南地区建立新的前哨据点,沿运河布设巡逻线路,恢复与南京方向的陆路联络。常州和镇江的位置正好处在苏州和南京之间,如果清军在常州立足,苏州铁路延长线和长江航道都将面临直接的威胁。洪启明看完简报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过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苏州至镇江段铁路施工进度加快。快速反应部队向常州方向前推驻防,在关键河段和交叉路口增设巡防哨位,防止清军在施工期间渗透或骚扰。”他把纸折好,放进了军务署的待办匣子里。
几天后,周掌柜从上海发来一份加密电报。电报的内容跟洋人方向的简报基本吻合,但补充了一个细节:那几家试图恢复贸易的商行中,有一家已经派人绕过清军的封锁线,沿运河上行进入了太湖水域。他们带了一批货物样品和一份书面报价,提出以标准工业产品换浙江的茶叶、瓷器和生丝。洪启明看完电报之后没有立刻回复,先让情报处核实了那家商行的背景和所有权归属,确认不是清军的掩护机构之后,才让商务署回了一封确认函,允许对方派人到杭州正式接洽。
与此同时,水泥的运输线在进入十二月之后又延长了一段。信江上游通往南昌方向的支线河道经过初步清淤后已经能够通行小型货船,首批水泥样品顺流而下,在南昌外围与石达开的部队完成了交接。石达开在信中说,水泥已经用在了几处正在加固的阵地和后方道路上,用来修复一段被炮火损毁的坡道。他在信中写道:“如果能长期稳定供应,明年春天可以把赣北的防线推得更稳一些。”
秋粮的入库和冬季物资的储备也在各府的善后处陆续完成。难民安置点的冬季用炭和厚棉衣已经发放完毕,几处新设的学堂也在入冬前安装了取暖用的火炉,炉膛的排烟管沿着墙根引到窗外,管口套着防倒灌的弯头。新的电话线杆正沿着杭州到宁波的官道逐段竖立,线杆之间的距离经过实地测量,比原来更密了一些。
那天晚上,洪启明站在杭州城墙上朝北望了一会儿。远处田野里新架的线杆在月光下排成一列,沿着正在铺设的铁路路基和运河的走向延伸向远方,钢轨的反光在月色下连成两条平行的细线。沿途的驿站和村庄里有人走动,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洪启明扶着城垛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城墙的缺口,带起一声低沉的嗡鸣,持续了片刻才散去。他转身下了城墙,沿着主街走回府衙。经过东厢房门口时,他看见门缝里还透着一线灯光。情报处的人还在整理当天收到的消息,纸页翻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回了自己的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运河边的最后一班夜航船正在离港,橹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逐渐扩散的尾迹,与远处田野间持续升起的水雾和风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