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宁波港的栈桥上挂满了红灯笼。发布页Ltxsdz…℃〇M
年还没过完,码头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几十艘货船首尾相连地靠在泊位上,船工们解开缆绳,把成捆的货物从仓库搬上船板。装卸的号子声在码头两侧交替响起,与远处传来的零散鞭炮声交织在一起。
洪启明站在码头边,看着一艘货船正在装载水泥和瓷器。两个船工蹲在栈桥头系缆绳,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只竹编的小提篮,篮口用红纸封了边,大概是从家里带来的年货。蒸汽机改装船正在港内巡航,烟囱口持续冒着灰白色的烟,船尾的螺旋桨在水面下搅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流。岸上有人在卸一批新到南洋的货物,箱面上贴着一排外文标签,旁边有人正蹲在货堆边对着货单一一核对。
当天下午,周掌柜从上海赶到宁波。他在栈桥头下了船,手里拎着一只皮包,包角边还贴着几片没干透的封泥。他快步走到洪启明身边,在码头边沿蹲下来,把皮包打开,从中取出一卷折好的纸,纸边上还残留着一方运输印章的红色印泥:“美国那边的商行来消息了。去年年底我们走了一批茶叶和瓷器样品,经过香港转口运往旧金山。上个月那边回信了,说样品质量好,想签长期供货合同,第一笔订单的数量不小。他们也问了水泥和自行车,说那边修铁路和城市扩张正缺这些东西。”
洪启明蹲在他旁边,接过那份电报稿和随附的商业函件看了一遍。电报稿的措辞简洁,末尾附了供货商名称和订单号。商业函件则是用英文写的,旁边有人用铅笔逐段做了中文标注和备注。
“美国人没有殖民地,没有固定的供货渠道。”周掌柜说,“他们在太平洋那边正在修铁路、建城市,什么都需要。如果他们认准了浙江这条线,以后的订单会比英国人更多。而且美国人没有那么多政治条件,只要货好、价合适,他们什么都买。而且他们付现金,不要抵押,不掺和政治条款。”
洪启明把电报稿折好放回皮包里,站了起来。他沿着码头走了几步,在栈桥头新堆的一批货箱旁边停了下来,弯腰用手背敲了敲其中一只箱子的侧板。木板干燥厚实,箱角包了铁皮。他站直身子,转回身来对周掌柜说:“美国的订单接。茶叶、瓷器、丝绸优先走,水泥和自行车跟着第二批走。另外,转口贸易也要做——日本和朝鲜那边需要欧洲的货,宁波港和温州港都具备码头设施与转运能力,完全可以作为中转港。欧洲的货从海上过来,在宁波卸货,再转船运往日本和朝鲜,收取转口费用。这样即使日本和朝鲜暂时不直接跟我们做生意,也会通过转运渠道与我们产生贸易往来,这是把宁波港从‘产地港口’变成‘区域枢纽港’的第一步。”
周掌柜听完之后把那卷纸重新包好放进皮包里,站起来沿着码头走了一圈,在一处面向东海的堤岸上停下来,朝远处海面望了一会儿。发布页Ltxsdz…℃〇M海面上有几艘货船正在进出港,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展开。他没有再多问什么,站了约一盏茶的时间,转身沿着栈桥走回码头边,上了来时的船。
然而,宁波港的繁荣并不能掩盖沿海其他港口的问题。
正月下旬,台州方面的消息传到了宁波。台州湾内的旧码头年久失修,栈桥的桩基已经腐烂了大半,泊位水深不足,大船无法靠岸。台州府善后处曾试图组织修缮,但当地的几家渔行和盐商以“出资太多、受益太少”为由推诿扯皮,修了半截就停了工。善后处的文书蹲在码头边,把停工的报告写了两遍才寄出。更麻烦的是,台州湾南岸有一伙旧盐枭,长期把持沿海的盐业运输,对善后处推行新币和统一盐税的措施阳奉阴违,暗中阻挠盐船靠岸。他们在沿途的码头上散布消息,说“新政府的盐税比清朝还重”,煽动盐工和渔民抗拒登记。善后处派人下去查了几次,每次都被当地盐枭提前通风报信,查不到实据,反而在渔民中造成了“官府扰民”的印象。
洪启明在收到台州的报告后,没有立即批复。他让商务署和政务院各派一人前往台州实地调查,确认当地盐业和渔业的实际情况后再做定夺。
同月,鳌江方面的消息也到了。鳌江是浙南沿海的重要渔港和盐场,沿岸分布着多处盐田和渔村。当地驻军在年前发现了一支从福建方向北上的走私船队,船上装载的是从广东私运的盐和布匹,试图绕过海关的查验进入鳌江口。驻军拦下了其中两艘,船上的人员在查问时含糊其辞,既拿不出合法的引票和路引,也无法说明货物的来源和去向。经查实,这些走私船的货物来自广东沿海的一处私盐窝点,经由福建沿岸运至鳌江口,再由当地的私商分销至浙南各县。走私船只被扣留后,鳌江口的私商一度停止了活动,但善后处从线报中得知,已经有新的走私船在福建方向重新集结,准备换一条航线再次北运。
洪启明在收到鳌江的报告后,批了一行字:“扣留的船只和货物按章程处置。鳌江口增设常驻巡防队,加强对进出船只的查验和登记。福建方向的走私渠道由情报处负责监控和跟踪,摸清源头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在这些沿海事务推进的同时,舟山群岛的建设也正式启动了。
舟山群岛位于杭州湾以东,由数百个岛屿组成,其中舟山本岛是最大的岛屿,岛上原有的渔村和码头在战乱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铁大柱在年前派遣了一支工程队登岛,对岛上的码头和港湾进行了初步的勘测和评估。工程队在岛上蹲了半个月,测量了各处港湾的水深和避风条件,确认了舟山本岛南岸的一处深水港湾适合建设大型码头和储运设施。工程队返回后提交了一份初步的规划方案,方案中提出在舟山本岛南岸建设一座深水港,兼顾渔获转运、海军驻泊和商船补给。同时,在群岛的其他几处小岛上设立航标和灯塔,为进出长江口和杭州湾的船只提供导航服务。
舟山群岛的开发与海洋产业的整合也联系在一起。浙江沿海的渔业资源丰富,舟山渔场是东海最重要的渔场之一。每年春季和秋季,大量的渔船在舟山群岛周围的海域进行捕捞作业。捕获的渔获种类繁多,包括带鱼、黄鱼、墨鱼、鲳鱼和各类虾蟹。过去这些渔获大多由渔民自行在沿海各口岸销售,价格波动大,运输成本高,大量渔获因无法及时运出而变质。现在可以在舟山本岛南岸的深水港内建立固定的渔获转运点,由冷藏和腌制设施进行初加工,再通过海运和铁路转运至内陆和海外市场。
咸鱼和鱼干的加工也在同步推进。宁波和舟山一带的渔民在冬季有制作咸鱼和鱼干的传统,将渔获用盐腌制后晾晒风干,制成可长期储存的食品。商务署在宁波港和舟山港分别设立了加工点,统一收购渔获,统一加工标准,统一包装外销。咸鱼和鱼干的主要出口方向是南洋和内地各省,南洋的华人社区对咸鱼和鱼干的需求量一直很大。虾米的加工也在同步进行,宁波沿海出产的虾米以小而鲜着称,经过烘干和筛选后可长期保存,适合作为调味品和汤料出口。
海带的养殖和加工也在这一时期正式启动。舟山群岛周围海域水质肥沃,水温适宜,适合海带生长。有人在嵊泗列岛附近的海域试养了几排海带,经过一个冬季的生长,海带的长势良好,叶片厚实饱满。商务署在确认海带养殖的可行性后,开始向沿海渔村推广海带养殖技术,由善后处提供种苗和技术指导,收获的海带由商务署统一收购和加工。
盐业方面也在同步调整。浙江沿海的盐场分布广泛,舟山、台州、温州等地都有盐田。盐税是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但也容易成为私盐贩子和旧盐枭牟利的渠道。政务院在年前发布了统一的盐税章程,规定了盐场的生产许可、运输许可和销售渠道。所有盐场必须经善后处登记并取得许可后方可生产,生产的盐必须通过指定的盐仓和盐商渠道销售,不得私下转运和贩卖。私盐一经查获,按章没收并处以罚款。这一章程在执行初期遇到了一些阻力,部分旧盐商试图通过贿赂和串通对抗监管。但在各地善后处和驻军的配合下,私盐渠道逐步被压缩,盐税收入开始稳定增长。
与此同时,温州港的清淤和重建工程也正式动工了。朱静宜在正月底就带着一支工程队到了温州,住在一间旧货栈改成的临时营房里。码头边的滩涂上,工人们用新到的水泥和石料砌筑栈桥的基座,基座完成后安装木桩。有人在清理淤塞的航道,把沉积的泥沙和杂物挖出来,堆在旁边新筑的堤坝上。几艘小型的蒸汽动力船在港区内往返拖运泥沙。岸上有人在平整道路和货场,路面铺了碎石子,沿线安装了几根新架设的电报线杆,与铁路和杭州之间的联系也已逐步恢复。
洪启明在二月中旬去了一趟温州。他从宁波乘船沿海南下,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抵达温州港。朱静宜在码头上接他,她比过年时黑了些,袖口卷到小臂以上,手里攥着一卷施工图纸。两人站在栈桥的临时平台上,她展开图纸,指给他看新建泊位的走向和货场的范围,以及正在整修的旧仓库的布局和容量。洪启明沿着码头走了一圈,在几处新建的堤段停下,蹲下来看了看水泥基础的养护情况和预制件的安装质量,又站起来朝外海方向望了一会儿。朱静宜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图纸上沿着鳌江口的方向画了一条线:“鳌江那边的走私渠道还没有完全断掉,有消息说福建方向还有私盐船在活动。如果鳌江口增设巡防队,走私船可能会绕道台州方向进入,那边的防线更薄弱。”洪启明在图纸边缘补了一个圈,写了几个字:“台州和鳌江的巡防队同步增设。福建方向的走私渠道由情报处跟踪。”
从温州回到宁波的时候,商务署已经统计出开春以来宁波港的出口数据了。茶叶和瓷器的出口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数倍,丝绸和棉布紧随其后。香露的出口订单排到了年中,生产线已经满负荷运转,正在考虑扩建新的生产线。水泥和自行车的出口也在起步阶段,南洋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半年。美国的订单和转口贸易的启动,预计将在第二季度显着拉动出口总量,进一步巩固贸易增长的基础。
二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洪启明站在宁波港的防波堤上。海面上几艘货船正借着晚风缓缓进出港口,船帆和烟囱在低垂的天光下交相辉映。远处的海平线上,一艘从欧洲驶来的货轮正在缓缓靠近港口,船舷上涂着一家法国商行的标记,吃水很深,货舱里满载着工业品,即将在宁波港卸货。这些货物一部分将供应浙江本地市场,一部分会经转口贸易销往日本。码头上有人在用电报机和杭州通话,电流声在春夜的空气里持续鸣响。远处的水泥搅拌机正在转动,港区深处蒸汽机驱动的升降机正在升降,铁链的咔嗒声和机械的运转声在夜风中交替回荡。防风堤上的航标灯每隔一段时间就闪一次,在黑暗的水面上拉出一道短暂而稳定的光带。舟山群岛方向的灯塔在这个月初刚刚点亮,灯光在远处的海面上形成一排持续亮着的光点,沿着群岛的轮廓线向远方延伸。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远处最后一艘货船驶过防波堤口的灯塔,在夜色中安静地滑入了港区主航道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