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宁波港,海风里裹着铁锈和煤烟的气味,混在水汽中形成一种细密而持续的底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防波堤外侧的浅滩上,几艘新到的船只正在沿着新建的系缆桩依次靠泊。锚链在水面以下发出持续的刮擦和撞击声,一串接一串地从甲板边的导缆孔中滚落进海水深处。
第一艘从南洋方向买来的退役炮舰在八月初三的午后驶入了宁波港。船壳漆成深灰色,船舷上还残留着旧番号的痕迹,淡白色的油漆字母在灰色底漆的衬托下仍然清晰可见,炮位已经空了。船尾的旗杆上挂着一面临时接上的英国商船旗,船员是从新加坡当地雇来的临时人员。何锦堂蹲在码头上,看着炮舰缓缓靠岸,船身的锈迹和擦伤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但船体轮廓依然端正,没有明显的结构变形。船工抛下缆绳的时候,锚链在导缆孔里滑出一阵持续的金属擦响,铁锚在近岸的海底拖行了一段距离,停稳了。
炮舰进港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全面检验。何锦堂带着卢技师和两名助手上了船,从底舱到甲板走了一遍,检查了龙骨、船底板的接缝和蒸汽机的管路接口。底舱的积水需要排出,部分管路需要清理和检修,锅炉的耐火层有几处裂缝需要重新填补。总体来说船况在预期范围内,总体来说船况在预期范围内,维修工期大约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可完成。
第二天,第二批从南洋买的船也到了。这艘比第一艘略小,船龄更长一些,船壳漆色剥落,甲板边缘有几处木料腐蚀的痕迹,但龙骨和船底结构保存良好。两艘船同时靠在维修码头上,在暮色中形成一对安静的影子。
水兵营房也在这段时间正式住满了人。第一批水兵,是铁大柱从各部队中挑选抽调的精干兵源,同时通过沿海各府的港口和渔村发布招募通告,择优选录沿海渔民中的志愿应募者。水兵们分成几个班次轮换,一部分人跟着何锦堂和卢技师熟悉船体结构和蒸汽机操作,另一部分人在岸上用模拟炮位练习装填和瞄准。训练场设在营房旁边的空地上,地上用白灰画着炮位的轮廓,有人在模拟炮位上反复练习装填流程,有人蹲在蒸汽机模型旁边,一边听着讲解一边用手触摸各部件的位置,把它们的形状和连接方式逐一记住,以便在实际操作时能够准确辨别和调整。
八月中旬的时候,洪启明去了一趟海军基地。他在防波堤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两艘炮舰停泊在维修码头上,船尾的旗杆已经换上了镇南王府的新旗。他的目光从船舷的修整进度和新安装的通风管接口处扫过,又转向营房训练场上正在练习装填的水兵,然后沿着防波堤走回了港区。前一天晚上,小白从南京方向赶回宁波,带回了天京的最新动向,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具体:韦昌辉已经正式发文要求“整顿东王府旧属”,东王府外围的防线正在逐日收缩。发布页Ltxsdz…℃〇M太平军中已经开始有人私下议论,“天京城里要出大事了。”与此同时,清军在江南大营方向也在暗中增兵,清军增援部队正沿着长江向南京方向推进,并在南京外围的几处制高点布置了观测哨位,显然是在等待时机。洪启明听完小白的汇报之后,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晚风穿过防波堤,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远处海面上最后一艘货船正在驶入港口,船影在暮色中渐渐放大。在那艘船的身后,更加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收窄了。
第二天,一封加密电报从上海转到了宁波港。电报来自周掌柜,内容简短但信息量很大:“赫德已经被彻底清出军火贸易圈子了,他名下最后一间贸易行已经完成清算,正在关停。但他原来的渠道并没有完全消失。英国领事馆新换了一任商务领事,据说此人比前任更难打交道,对浙江的贸易政策持保留态度,可能会在租界内收紧对浙江物资出口的放行尺度。建议做好相关方面的应对准备。”
当天夜里,洪启明坐在办公室的桌前,面前摊着海军基地的修建进度表、购舰计划、天京方面的情况简报、周掌柜的电报和各府的新一季商业汇总。这些文件并排铺在桌面上,来自不同的方向,像一整片正在流动的水域底部的几道暗涌。他看完了最后一页文件,把它放回文件夹里,在桌边坐了片刻。窗外海面上的潮水正在回落,浪声退远了一些。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抽屉里,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把海风、夜航灯的光芒和远处训练场上持续传来的口令声一起隔在了外面,然后伸手拉上了窗帘。
然而,在宁波港的船坞和海军的筹建之外,一个新的方向正在进入视野。
八月十二日的傍晚,情报处从苏北方向传回了一份紧急简报。简报的内容涉及一支清军骑兵部队正在从山东方向南下,目的地是苏北淮安一带,任务是协助清军围剿捻军。这支部队约五千人,均为骑兵,携带马匹近万匹,从山东济宁出发,沿官道向南推进,预计数日内进入苏北境内。情报处的报告提到,这支骑兵是清军在北方的重要机动力量之一,如果让他们进入苏北与当地清军汇合,捻军在该地区的压力将急剧增加。
洪启明看完简报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苏北的局势与浙江不同——苏北是清军和捻军长期拉锯的区域,清军的控制力较弱,捻军则分散在各地活动。如果这支蒙古骑兵顺利南下,苏北的局势将出现不利于捻军的倾向。而捻军如果被削弱,淮河以北的清军压力就会减轻,清军则可以将更多兵力用于长江中下游和天京方向。
他在灯下坐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长江下游全境图前面。图上标注着清军和捻军的分布,以及江南大营方向的兵力部署。他用手指沿着山东至苏北的官道走向划了一道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给赵四和铁大柱各发了一份电报:赵四抽调一支快速反应部队,从镇江渡江北上,在苏北淮安以南的预定位置集结待命;铁大柱抽调一支海军陆战队,从宁波港出发,经长江口北上,在苏北沿海的黄河口附近登陆,从侧翼包抄清军骑兵的退路。两支队伍的行动时间定在清军骑兵进入苏北之后的第二日。
当天深夜,洪启明从宁波港出发,在夜色中连续瞬移,越过长江口和沿海平原,在天亮前落在了苏北淮安以北的一片荒地上。他蹲在荒地的边缘,空间膜贴着地面延伸出去,覆盖了方圆数里的范围。在感知范围的边缘,他找到了那支正在南下的骑兵队伍。五千余骑,近万匹马,沿着官道以缓慢的速度行进,马匹和骑手在道路上排成长长的纵队,前后绵延数里,两侧没有侧翼掩护,队伍后方也没有后卫。
他没有立即动手。骑兵行进时马匹的速度和方向由缰绳控制,切割缰绳后大部分马匹会留在原地或短距离散开,无法形成大规模驱赶。要夺马,必须等他们停下来。他在荒地边缘蹲了一整个白天,观察着骑兵队伍的推进速度和宿营习惯,在天色将暗时确认了他们的扎营位置,然后退回了荒地深处,在夜色中等待。
骑兵队伍在傍晚时分停止前进,在官道旁的一片开阔地上扎了营。帐篷沿着营地边缘依次排开,马匹被集中拴在营地中央的一排排木桩上,缰绳系在桩顶的横木上,马匹之间保持着一臂宽的间距,形成一道密集的马阵。营地里燃起了几十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帐篷的轮廓和马匹的脊背,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持续跳动的暖色光晕。巡逻的哨兵沿着营地外围缓慢走动,每隔一段时间绕行一圈。
洪启明在营地外围的灌木丛中蹲了大约一个时辰,确认了马匹的位置和哨兵的巡逻路线和换班间隔。等到后半夜,篝火逐渐暗下来,哨兵的巡逻节奏变得松散而缓慢,他沿着营地外围的阴影无声地靠近了马阵的位置。空间膜贴着地面延伸出去,覆盖了营地中央的整片马阵,锁定了每一根缰绳与横木的固定节点。然后空间切割在同一瞬间沿着每一根缰绳的根部切入,近万根缰绳在几乎同一时间断裂。
马匹在缰绳断裂的瞬间开始躁动。最靠近营地外侧的几匹马率先挣脱了横木,向营地边缘的旷野中奔去,其他的马紧随其后,成群地涌向营地外围的田埂和荒地。马蹄声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持续而密集的闷响,沿着荒地的走向向远处扩散。骑兵们在帐篷中惊醒,有人赤脚冲出帐篷试图抓住缰绳,但断裂的缰绳已经无法固定马匹,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群消失在营地外的黑暗中。
洪启明在马阵外围蹲了片刻,确认绝大部分马匹已经跑散后,沿着荒地的边缘向马群奔散的方向移动。他在荒地深处的一片洼地旁停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一把事先备好的盐块和干草,放在洼地的边缘,在夜风中散布出淡淡的气味。散开的马群在奔逃了一段距离后开始减速,在旷野中徘徊了一阵,然后被盐块和干草的气味吸引,逐渐向洼地方向聚拢。他在洼地边蹲了一整夜,等到天快亮时,大部分马匹已经收拢在了洼地周围的草场上,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数里范围内。
天亮后,骑兵们徒步沿着马蹄印向荒地深处搜索,但失去了马匹的骑兵在松软的田埂和荒地上行进缓慢,很多人在途中陷进泥沼和沟渠,又拖延了前进速度。他们追到洼地外围时,快速反应部队已经从淮安方向赶到,在洼地南侧的官道上设了阻击阵地。赵四指挥的快速反应部队在官道两侧的高地上架设了轻型火炮,步兵沿着路基两侧展开,枪口对准了正在追赶马群的骑兵队列。海军陆战队也在同一时间从黄河口方向登陆,在骑兵队伍的侧后方建立了阵地,切断了他们退往山东的通道。
清军骑兵在失去马匹后,在洼地外围的旷野中遭受了前后夹击。他们在旷野中无险可守,没有掩体和遮蔽,在交叉火力的压制下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和有序撤退,队伍在旷野中逐渐瓦解,残部向山东方向撤退。战斗结束后,快速反应部队和海军陆战队在洼地周围清点和收拢了跑散的马匹,一共收拢了六千余匹。洪启明在当天傍晚站在洼地旁,看着收拢的马匹正在被逐匹检查、分类和分批向后方转运。这些马匹将被送往镇江的马场,由赵四统一清点和调配,编入快速反应部队的骑兵编制和后勤运输序列。
两天后,捻军派人送来了回复,确认了共治的安排和双方的分工。苏北暂时由镇南王府和捻军共治,镇南王府派驻少量的行政人员和驻军,负责维持秩序和推行新政令,捻军则负责当地的巡逻和防务。淮安以南的几处据点和渡口由双方共同驻守,确保南北通道的顺畅。洪启明在离开苏北前,在淮安城外的一处村庄里与捻军头领再次碰了面,双方在院中蹲下来,就防区和驻军安排做了进一步的确认。捻军头领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洪启明,然后沿着田埂走回了自己的营地。
八月下旬,洪启明从苏北返回了宁波港。他在码头上站了片刻,看着港口里的战船和正在新建的船坞,然后在办公室的桌前坐下来,在文件匣里加了一份苏北地区的行政规划草案和一份驻军分配方案。窗外海面上的潮水正在继续回落,远处的夜航灯在暮色中持续亮着。他关好文件匣,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海风从宁波港的方向涌进来,带着咸腥和铁锈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远处的港湾里,第三艘从南洋购买的炮舰正在靠岸,船尾的旗杆上飘扬着镇南王府的新旗,在暮色中持续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