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被拔除之后的第五天，天京城里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出一个月前那场血洗的痕迹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城门上的旧旗已经全部换过了，新旗沿城墙根每隔一段距离就更换一次，旗面上的“太平天国”四个字保留了原来的字体，但颜色从暗红改成了正黄，旗边的穗子也换成了统一的明黄色。城门口进出的行人比之前多了起来，有人挑着担子进出城门，也有人赶着驴车穿过城门洞，车上的货箱和草料捆在午后的日光下投下一道移动的暗影。沿街的铺面开了将近一半，有人在门口晾晒新到的布匹，铁匠铺的门口重新摆出了新打的农具，镰刀和锄头靠墙排成一排，刃口在日光下泛着新磨的亮光。
洪启明在午前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城门口的一间茶馆旁边停了一下。茶馆门口坐着几个正在喝茶歇脚的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一份新到的《浙江新报》，报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上面印着“镇江善后处挂牌成立”“江南江北两座大营已拔除”的标题。那个人正低头看报，旁边坐着的人侧过头来，边看边用手指着报纸上的字，逐字读给旁边的人听。洪启明在茶馆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郑文远带着一份汇总册到了天王府的后院。洪启明正蹲在院墙边一块平整的石板旁边，石板上用炭笔画着一张新的太平天国疆域图。目前太平天国实际能控制的范围包括：天京、安庆、芜湖、镇江、常州、苏州、无锡、湖州、杭州等苏南和浙北地区，信江沿线至景德镇等赣东北地区，安徽大部，以及江西部分府县，浙江全境已经连成一片，苏南各府也在逐步整合，仅江西仍有若干府县在清军和散兵游勇手中。
郑文远在石板旁边蹲下来，把汇总册翻开，把各项进展逐一说明。各府的善后处已经全部进入实际运行阶段。新政令推行后，各府的旧税册已封存，新税则正在逐村逐户落实。田地丈量工作正在分批推进，已完成丈量的公田已开始分配给无地农户。天京、镇江、常州等地的工坊和商铺也在陆续复工。天京的铁路和电报线路已延伸至常州和镇江，即将接入浙江各府的通讯网络。
“那些东王府旧部里幸存下来的文官，我们已经分配完了。留在天京的负责户曹和工曹，派往安庆和芜湖的是熟悉粮秣和民政的人。每个方向配了两个浙江调来的文吏做对接，制度已经按浙江的标准统一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洪启明听完了郑文远的汇报，在石板上用炭笔画了一条从安庆到芜湖的虚线，标注了目前兵力部署的薄弱地带。“安庆和芜湖那边，要给他们留够独立运转的空间。制度统一，但执行上可以按照当地的情况灵活调整，不用事事都等天京批复。只要大方向跟新政令一致，各府自己有权决定细节。石达开那边的人，也要给他留出足够的自主权，不能让他觉得是被收编了。他的部队保持独立编制，驻防区域由他自行调配，涉及重大战役或跨区调动时，再通过协同调度统一安排行动。”
当天傍晚，一封从安徽北部来的信使快马赶到天京。信是捻军首领张乐行亲笔写的，措辞比之前正式了许多。信中说，捻军在苏北和皖北一带活动的各部，已经得知天京事变后的新政令内容，对废除圣库、恢复私有财产、信仰自由、恢复传统节日的做法表示赞同。捻军各首领商议之后，决定主动归附镇南王府，接受统一调度。张乐行在信中写道：“贵部新政，合天理，顺人心。我等本为饥寒所迫，聚众自保，非为争权夺利。今贵部开明如此，我等愿率部归附，听候调遣，共同抗清。”信末附了捻军各部的兵力规模和驻地分布，以及各首领的姓名和职务。
洪启明把信看了两遍，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让文书给张乐行回了一封信。回信不长，写明了三点：第一，捻军各部归附后，仍保持原有编制，不拆散、不打乱；第二，捻军各部官兵与太平军原有部队享受同等供给标准，火器弹药按编制配发；第三，捻军各部的驻地不变，负责当地的巡逻和防务，并派联络员到天京参与协同调度。回信当天夜里发出，由信使快马带回皖北。
第二天，洪启明在正殿里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石达开、陈玉成、李秀成、黄文金和赵四都在座。洪启明把捻军归附的消息说了一遍，然后把话题转向了军队整编。
“太平军原有的部队，有一部分还拿着旧式火枪和刀矛。新式后装线膛枪已经运到天京一批，先发给战斗力最强的几支部队。陈玉成、李秀成的部队优先配发，每营选出一批骨干集中训练，练熟之后再教其他士兵。枪炮协同也要练。后装线膛枪的射速和精度都比旧式火枪高出不少，但装填和瞄准的动作跟旧枪不一样。士兵用惯了旧枪，换新枪之后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训练的时间要留够，不能急着上阵。”
陈玉成在桌边开口说了一句：“我的部队从安徽带来的老兵，不少人以前用过清军的前装枪，换新枪之后练几天就能上手。但火力协同和战术配合还需要时间。”李秀成接着说：“城内守备部队的枪械比较杂，有旧式的鸟铳、抬枪，也有少量从清军手里缴获的前装枪。换装之后，各营的编制和火力配置需要重新调整，弹药补充也要跟得上。”
赵四蹲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和方格，标注了各部的驻防位置和训练轮换周期：“快速反应部队可以抽调一批教官到各营去带训。我带出来的那批老兵，对新枪的操作已经比较熟练了，可以派到陈玉成和李秀成的部队里做示范。”
洪启明在桌边听完各人的意见后，做了安排：“快速反应部队抽调教官到各营带训。换装训练分三批推进，每批训练十天，训练结束之后进行一次实弹考核。第一批由陈玉成部先行换装，第二批由李秀成部换装，第三批由城内的守备部队换装。捻军那边的部队，先派教官过去摸底，确认他们的装备和训练水平后再安排换装。”
当天下午，一批新式后装线膛枪从军械库中调出，在城东的训练场上分发到了陈玉成部的前几营。教官是从快速反应部队中抽调的，每个人都带着一套完整的训练方案和演示流程。训练场上，士兵们按照射击规范完成装填和瞄准，每人每天配发定量的训练弹，在教官的指令下分批向前方的木靶射击。枪声在训练场上持续响着，子弹打在木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弹孔在靶面上分布不均，有的偏上有的偏下，有的打在了靶子边缘甚至脱靶。打偏的人需要停下来重新检查瞄准姿态和呼吸节奏，由教官在旁边观察后指出具体的调整方向，然后在下一轮射击中重新校正。
与此同时，天京城内的新政宣传也在全面铺开。除了城门和街巷张贴的告示之外，政务院还组织了一批宣讲队，分赴天京各区和周边的府县，在各处集市、码头、村庄的公共场所向百姓逐条讲解新政令的内容。宣讲的内容侧重与百姓切身相关的几条：田地归原主、废除摊派、恢复传统节日、信仰自由、承认私有财产。宣讲队每到一处，都有人围上来听。有人蹲在墙根下把宣讲的内容仔细听完，有人蹲在告示前面把对照表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有人把听到的内容回去转述给家里人。
同样的告示和新政令的抄本也被送到了安徽、江西方向的各府县，由当地的善后处和驻军负责张贴和宣讲。在安庆、芜湖、景德镇等地，新政令的告示在城门口和集市上张贴出来，围观的人挤在告示前面，有人逐字念给旁边的人听，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记号，把新旧制度的区别逐一比对。
当天傍晚，铁大柱从宁波港发来一封电报。电报上说南洋订购的第二批炮舰已经驶入马六甲海峡，预计本月底可以抵达宁波港。美国二手护卫舰正在加装火炮，工程已接近完工，即将进行海试。电报的末尾附了一句话：“德国铁甲巡洋舰第一批主炮已经装船，经好望角航线运往宁波港，预计明年春季可抵达。”
洪启明看完电报之后把它收进桌角的小木匣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天京的行政体系正在恢复和重建，新政令已经推广到各府，正在逐步推行和贯彻。各地的公共事务正在陆续恢复运作，往来文书正在重新建立收发渠道。整个天京城的骨架正在重新立起来。
当天深夜，情报处的简报也到了。简报的内容分了几条：一条说英国在广州附近的军事行动正在升级，第二次鸦片战争的阴云正在聚拢；另一条说清廷在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被摧毁后，正在向南京周边各县重新征调民夫修葺旧营，并再次向地方加征粮饷；第三条说西方列强的军舰仍在定期驶过长江口，速度不快，但从未中断过。
洪启明把简报从头到尾看完，灯芯在油盏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城外田野方向吹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在庭院里转了一圈。远处城墙上，巡夜的哨兵正提着一盏灯笼沿着垛口方向缓缓移动，橙黄色的光在砖墙和城垛的边缘之间交替移动着，在夜色中形成一道平稳移动的光影，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就会在某处垛口边缘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向前移动。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远处田野尽头正在延伸的铁路路基在月光下泛着细长的灰白色光带，继续向西北方向延伸着。田野里新栽的棉苗和桑树在月光下形成一排排均匀的暗色线条，从路基边缘一直延伸到更远处的村庄和树林交界处。他关上窗，把简报放回桌角的文件匣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了院子，穿过后院的石板路，走到城墙根下那几排新搭的工棚前面，在一处亮着灯的工棚门口站住。里面的人正在连夜编写一份新的户籍登记册，纸页在油灯下发出规律的翻动声，跟远处长江的水声叠在一起，又各自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