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南京城西的旧校场里,坐了九百多个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校场的围墙是青砖砌的,墙根处长着干枯的苔藓,被去年冬天的雪水浸泡过,又在初春的日光下晒干了,留下一层灰绿色的薄壳。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插着一面小旗,旗子上写着各府的名字——杭州、苏州、宁波、湖州、绍兴、潮州、广州、漳州。旗子不新,有些边角在风中微微卷起,但每一面都被仔细地固定过,在晨风里展开又收拢。
考场里的桌椅是政务院统一配发的,木板新刨过,桌面上还残留着木料的细纹和几道没有完全刮平的毛刺。多人坐在各自的考桌前,面前摊着笔墨、砚台和一卷空白答卷。有人正在研墨,有人低头检查笔尖的弹性,有人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和纸面上,把墨迹和纸纹照得清晰分明。
洪启明站在考场靠后的位置,背靠着砖墙,没有走动。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考生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人在低头研墨,有人在看试卷上的题目,有人在卷面上写下姓名。阳光从高窗漏进来,落在前几排考生的肩膀上。他在考场里待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沿着墙根走了出去。
考场外,政务院的几名文书正蹲在一张矮桌旁边核对考卷的发放数量。傅善祥站在矮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备用考卷,正在逐一检查纸面的平整度和墨迹的清晰度。
第一天的经义考下来,考生们的卷面参差不齐。有人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有人只写了半页就搁了笔。但在一摞答卷中,有几份引起了阅卷官的注意。一份答卷在经义题“子贡问政”的末尾写了一段附注,把经典中的政务原则与当前各府推行的新政令逐条对照,其中对田亩制度和税制改革的分析写得精当而务实。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答卷的姓名栏里写的是“林茂”,籍贯“贵州”。另一份答卷在经义的阐发中融入了对西洋政体的比较,提到了“泰西诸国亦有善政可采”,虽然笔法克制但观点明确,署名“翁同龢”,籍贯“常熟”。
第三天的算学考,有一个从潮州来的考生在卷末附加了一道自己拟的算题,涉及河道工程中土方运输的最优路径计算。这道题超出了考卷本身的范围,但解法简洁准确,阅卷官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此题甚佳,可单独记录。”第四天的实务考中,有一个从宁波来的考生在港口管理的案例里附了一张自己绘制的简易码头布局图,标注了不同潮位下的泊位水深和装卸路线,虽然画得不精致,但思路清晰。
考期最后一天下午,最后一批考生交卷走出考场。政务院的院子里,一摞摞的考卷被收上来后按编号捆扎好,盖上印章。傅善祥蹲在那一摞考卷旁边,在每叠考卷的封面上依次写上编号、科目和日期,然后按照预定顺序排列整齐。阅卷工作从当天晚上开始,政务院抽调了十几名阅卷官分科批阅,每份卷子由两人分别阅过,再取平均分。
放榜定在二月十八。放榜那天清晨,南京城门口贴出了一张黄纸,纸上用工整的墨笔写了九十个名字。榜单末尾多了一行备注:“本次考试因各地考生踊跃报名,特扩录二十名,以示鼓励。”榜单下站了许多人,有人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人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有人蹲下来在榜单下部逐一核对了后面几排名字,确认没有遗漏后才站起来转身离开。
傅善祥在榜单中段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在那里站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人群外侧看着那行自己的名字,看完了之后转身沿着街道走回了政务院。
放榜当天下午,政务院开了一个碰头会,安排这批新录取人员的职务分配。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郑文远拿着一张纸条从外面走进来,在洪仁玕耳边说了几句话。洪仁玕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在座的人说了一句:“算学卷的阅卷官报了一个情况。有一份卷子,算学部分的得分非常高,但其他三科的成绩一般。按总分排名,这份卷子进不了前九十。但阅卷官们认为,这个考生的算学水平在全部考生中排在前三,如果因为其他科目的成绩而落榜,是一种损失。”
他把纸条传给了在座的人。纸条上附了一份简短的说明:该考生姓周,来自宁波,二十三岁,父亲是渔行的账房。他没有读过多少经书,经义卷上只写了半页,但算学卷上答完了全部题目,还附加了一道自己拟的算题。附加题的解法用了当时罕见的代数方法,阅卷官中有一位曾在西洋学堂学过数学的官员,认出这种方法与西洋算学中的一元一次方程解法相似。
郑文远接着说了一句:“阅卷组建议,对算学、实务等科目有突出专长的考生,可以破格录取,不占正榜名额,单独列一份副榜。副榜录取者入政务院下属的各署实习,先以文书、计算、测绘等工作为主,后续根据实绩正式任用。”
洪仁玕在桌边坐了片刻,然后让文书把这个提议记下来,并补充了一条:“副榜的名额暂定十人。正榜加副榜合计一百人。各署根据实际需要提出用人数目,由政务院统一分配。”
消息传出去之后,在考生中间引起了一阵议论。落榜的人中有人觉得不公平,有人在客栈门口蹲了一整夜,也有人收拾了行李准备回家。但从宁波来的那个周姓考生在第二天早上被人找到时,正蹲在客栈的院子里用炭条在砖地上演算一道几何题,旁边围了几个同样落榜的考生在看。有人问他怎么看副榜的事,他抬起头来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能算就好。”
一些落榜的考生在客栈里自发组织了一个小型的算学讨论会,由那个周姓考生牵头,把各自在算学卷上没做出来的题目重新拿出来演算和讨论。讨论会开了三个晚上,有人从政务院的公告栏上抄来了下一期培训班的招生信息,准备报名参加。
政务院在同一天发布了新的告示:落榜的考生中,有意继续研习者可报名参加政务院开办的短期培训班,分算学、测绘、文书、农政四科,学期三个月,结业后由政务院统一分配至各署、各府实习或任用。培训班不设考试门槛,凡参加本次科举的落榜考生均可报名。
消息在当天下午传遍了考生住宿的几家客栈。有人当即去政务院领了报名表,有人在客栈里跟同乡商量了一阵后决定报名,也有人收拾了行李准备返乡,临走前把参考书目留给了同住的人。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政务院门外遇到了那个潮州来的林姓考生和那个从宁波来的周姓考生。他们和另外几个考生一起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城墙边的排水渠正在施工,几个工人蹲在渠边砌新的渠壁。林姓考生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份刚领到的副榜录取回执,在城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把回执折好放进怀里。周姓考生蹲在排水渠旁边看了一会儿工人砌砖,然后站起来跟上了队伍。
洪启明在城墙根下多站了片刻,夜风从城墙上吹下来,掠过他的衣领和肩头。街巷里陆续亮起灯火,那些亮光正在铺开,从城门附近向外延伸,覆盖着城墙根下越来越多的街巷和屋顶。他转身沿着城墙往天王府的方向走去,经过政务院侧门时,看见傅善祥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新到的档案册子。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灯火,然后沿着街巷往住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