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政务院召集了一次关于币制改革的专题会议。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会议的地点在南京城东的原江苏藩司衙门,现在挂着“政务院财政署”的牌子。财政署是新设的机构,主管整个辖区的田赋、关税、盐税和货币发行。郑文远兼管财政署,实际主持工作。这天到会的人除了政务院各署的主官之外,还有从湖北、湖南、江西、安徽赶来的各省署财政主事,以及官文和左宗棠。
会议开始的时候气氛还算平和。郑文远先汇报了当前的货币流通状况。他说,经过前一段时间的推行,金元、银元、铜元三种货币已经在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广西、江西、安徽七省全面铺开。兑换工作从年初开始,到七月底基本完成。市面上流通的旧制钱、旧银锭和外国鹰洋已经大幅减少,新币的接受度很高。南京、上海、杭州三城的商铺几乎全部接受新币结算,连洋行也开始用新银元作为日常交易的结算单位。防伪纸币和防伪银票的流通情况更好,因为纸张和油墨的特殊工艺,市面上几乎见不到假钞,商人用起来放心,连外国商人也开始接受这些纸币作为支付手段。
他接着话锋一转:“但是湖南和湖北两个省,兑换工作还没有全面铺开。湖南是因为开城不久,各府的善后分处刚刚挂牌,基层的兑换点还没有设起来。湖北的情况稍好一些,官文将军在归附之前已经在武昌和汉阳试行了新币兑换,但各府下面的县还没有覆盖到。今天请两位来,就是要商量这两省的兑换方案。”
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块黑板上事先钉好的三枚样币。这是财政署从铸币厂调来的展示样币,用绒布衬底,固定在木板中央。
“各位再看一眼这三种币的样式,各省署的兑换局挂牌之后,要按这个标准向百姓展示和讲解。”郑文远用一根细竹棍指着样币逐项说明,“金元背面是铁路路基和蒸汽机车的轮廓,银元背面是海上航行的货船,铜元背面是茶叶和稻穗交叉排列。三种币的正面图案一致,中央是一个端正的‘太’字,笔画厚重稳当,下方是‘太平天国’四个篆字,左右各有一束麦穗。币边都轧了一圈细密的小齿,边缘光滑平整。”
他用竹棍点了点银元中央“太”字的位置:“银元的重量是七钱二分,含银量八成八。但各位仔细看这个‘太’字——笔画中间嵌了一道细金丝,在日光下会泛一层浅淡的暖金色光泽。这道嵌金工艺加上银元本身的重量和成色,使一枚银元在市面上可直接兑换十足纹银一两。这是样币确定时就定下来的标准,铸造工艺上已经跑通了,南京和杭州两个铸币厂都能做。”
左宗棠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枚银元样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窗口的光线照了照。那道嵌在“太”字笔画里的细金丝在日光下果然泛出一层暖金色的光泽,不刺眼,但清晰可辨。他把样币放回绒布上,回到座位开口说:“郑大人刚才说湖南的兑换工作没有铺开,这个说法我认同一半。长沙和衡阳两地的兑换局已经在运转了,每天来兑的人不少。但宝庆、永州、郴州这几个府下面的县,确实还没有动静。原因有两个:一是山路远,百姓赶一次集走几十里,你让他背着几坛子旧钱去换新钱,他情愿不换。二是旧钱庄和当铺在暗中抵制,他们靠旧币的兑换差价吃饭,新币一推行,他们的生意就断了。”
他把底册合上,放在桌上:“我的意见是,兑换点不能只设在府城。每个县至少设一个,大的镇再设流动兑换队。发布页Ltxsdz…℃〇M另外,旧钱庄愿意合作的,允许他们申请成为官营兑换点,按官定比价兑换,由财政署统一管理。这样既能把旧钱庄的人用起来,又能防止他们暗中捣乱。”
官文接着开口。他的语气比左宗棠更直接:“湖北的情况跟湖南不太一样。武昌、汉阳、汉口三镇的兑换已经做完了,市面上的新币流通量不小。但襄阳、郧阳、宜昌这几个府,下面的县还没有动。我的意见是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把各府的府城兑换局设起来,让府城的商人和百姓先用上新币;第二步,等府城运转顺了,再往县里推。湖南那边如果人手不够,湖北可以支援几个有经验的兑换局管事过去。”
左宗棠听了这话,侧头看了官文一眼,没有反对,但加了一句:“官大人愿意支援人手,湖南求之不得。但兑换的章程得统一,不能湖北一套、湖南一套。政务院定标准,两省照着办。”
郑文远点头:“章程已经拟好了,等会儿发给大家看。现在先议一个事——旧币的比价怎么定。”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行数字:“按照政务院已经颁布的兑率,一枚银元兑一千枚铜元,一枚铜元兑十枚铜分。银元对标十足纹银一两,所以一枚新铜元折算下来等于两文旧铜板。这个比价在江苏、浙江已经跑了半年,市面上认了。湖南跟湖北各地官员的俸禄、军队的饷银,以及到处开展的以工代赈项目的工钱,全部由新货币支付,且以纸币为主。”
左宗棠看着黑板上的数字,沉吟了一下:“湖南的旧铜板成色比江浙差,有些私铸的铜板一掰就断。如果一律按两文折算,百姓手里那些劣钱换不了几个新铜元,会有怨气。”
郑文远回答:“劣钱按成色折价,成色好的按两文,成色差的按三文或四文。具体成色标准由各省署的兑换局统一鉴定,不许兑换点自己压价。”
官文补了一句:“湖北的旧银锭成色也不一样。有些是官铸的纹银,成色足;有些是民间私铸的,掺了铅。如果都按一两纹银换一枚银元,官银吃亏,私银占便宜。”
郑文远说:“银锭按成色折算,十足纹银换一枚银元,九成银换九百铜元,以此类推。兑换局设试金石和戥子,当场验成色、当场称重、当场兑换。百姓看着你验,他就放心。”
方主事——从江西赶来开会的财政主事——这时插了话。此人姓方,原在江西藩司做钱粮师爷,年纪四十出头,说话带着一股江西口音。他说:“两位大人说的都是实际问题,但我看还有一层。江西各府的市镇上,洋人的鹰洋比官银还好使。商人们认鹰洋,不认官银。如果新铸的银元成色不如鹰洋,商人不会要。如果成色比鹰洋好,那铸一枚亏一枚,财政署拿什么补?”
郑文远看了洪仁玕一眼,洪仁玕没有开口,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郑文远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方主事说的这个问题,政务院已经议过了。新银元含银量八成八,加上嵌金工艺,实际价值对标十足纹银一两,比鹰洋只高不低。商人用惯了鹰洋,一开始会不放心,但用上一段时间,发现新银元好使,自然会转过来。至于铸币的成本,财政署算过账,铜元的铸造有微利,银元的铸造基本持平,嵌金的那道工序虽然费工,但省下了在市面上被压价折色的损耗。三样加起来,财政署不亏。”
方主事又追问了一句:“百姓手里的旧钱怎么办?”
郑文远转过身:“按市价收兑,不收手续费。旧钱收上来之后熔铸,现在的电话线电报线都需要,可以拿出来用。”
左宗棠没有再追问,但他在座位上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官文看见了。官文侧头看了他一眼,左宗棠低声说了一句:“说得容易。”官文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桌面上。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形成了三条决议:一是湖南、湖北两省在八月之内完成各府兑换局的挂牌,九月之内完成各县兑换点的设置;二是铜元和银元的成色标准由财政署统一颁布,各地不得自行调整;三是旧币收兑的比价按成色折算,各省署的兑换局统一鉴定,不许兑换点自行压价。
散会之后,左宗棠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黑板前,又看了一眼那三枚样币,然后回过头来对郑文远说:“郑大人,湖南的兑换点,不能只设在府城。郴州、永州、宝庆这几个府,下面的县都在山里,有些县到府城要走两天。总兑局设在府城,分兑局设到县里,每个县至少一个。县里兑不了的,派流动兑换队下去,一个镇一个镇地跑。这笔费用,政务院得批。”
郑文远想了想,点头:“流动兑换队的方案我记下了,回头写进章程里。”
左宗棠这才收拾东西走了。
当天夜里,郑文远在财政署的灯下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份给政务院的呈文,题目是《关于湖南湖北两省货币兑换及防伪事宜的补充方案》。他在方案里详细规定了兑换点的层级设置、流动兑换队的编制和路线、旧币收兑的登记程序和封存办法,以及新币防伪等措施。
一个拿着新银元去铺子里买东西的外国人是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一个年轻翻译。他在上海总兑换局换了五枚银元,拿到南京路上一家绸缎庄买了一匹绸子。铺面掌柜把银元在柜台上叮当一敲,又翻过来看了看边缘的齿纹和正面嵌金丝的“太”字,点了点头,找了他一串铜元。这一幕被同在铺子里的一个中国商人看到了,他回去之后对人说:“连洋人都认我们的钱了。”
铜元和银元在市面上的接受度已经超过了旧制钱。商人们发现新币的成色和重量比旧币稳定,交易时不用再带着戥子和试金石。一些洋行也开始接受新银元作为结算货币,尤其是那些已经在长江航线上跑生意的英美商人,他们更看重的是货币的稳定和兑换的便利,而不是它来自哪个政权。周掌柜从上海发来的电报里提到,英国领事馆已经通知各洋行,在宁波会谈期间可以接受以新银元作为临时结算单位,等正式的通商协议签署之后再确定长期安排。
但在湖南和湖北,情况要复杂得多。
八月底,左宗棠从长沙发回一份电报,内容是湖南各府的兑换点设置进度和旧币收兑情况。电报里说,长沙和衡阳两地的兑换局运转正常,但宝庆和永州两个府下面的县进展缓慢,有些县甚至还没有挂牌。原因有两个:一是旧的制钱在乡下流通量太大,百姓不信任新币;二是一些地方的旧钱庄和当铺在暗中抵制,他们靠旧币的兑换差价吃饭,新币一推行,他们的生意就断了。左宗棠在电报末尾说:“旧钱庄的抵制,靠行政命令解决不了。建议政务院在各省设立官营兑换局的同时,允许旧钱庄申请成为官营兑换点,按官定比价兑换,由财政署统一管理。这样既能把旧钱庄的人用起来,又能防止他们暗中捣乱。”
这份电报在政务院传阅之后,洪仁玕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郑文远把电报转发给了湖北、湖南两省署,要求两省参照执行。
官文在湖北收到电报之后,在自己的签押房里坐了好一会儿。他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提笔在电报底稿上写了一行批注:“湖南此举,名为收编,实为掌控。然眼下别无良法,先照此办。”写完之后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幕僚,说了句:“发回政务院,就说湖北同意。另外,襄阳和郧阳两府的兑换局,九月十五之前必须挂牌。迟一天,府署主官记过一次。”
九月初,洪启明在政务院正堂听取了郑文远关于币制改革的进展汇报。郑文远汇报完之后,洪启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京沿着长江向西划到汉口,又从汉口沿着湘江划到长沙,停了一会儿,说:“货币这件事,比军队的事难。军队的事,号令下去就动了。货币的事,你得让每一个拿钱买东西的人都认,才算成了。现在南京、上海、杭州认了,武昌和长沙还差一口气。这口气不能松,松了就前功尽弃。”
他转身看着郑文远:“告诉左宗棠,湖南的兑换点,年底之前必须全部挂牌。有阻挠的,不管是旧钱庄还是旧士绅,由省署报政务院处理。但不许用军法,不许抓人,不许封铺子。用行政手段解决,不用军事手段。”
郑文远记下之后,问了一句:“洋人的鹰洋怎么办?市面上还有大量鹰洋在流通。”
洪启明走回桌边坐下:“鹰洋的事,等宁波会谈之后再定。如果通商协议签下来,长江航道全面开放,鹰洋的流入量只会更大。到时候要么跟洋人谈一个固定比价,要么直接用我们的银元把鹰洋挤出去。这两条路,哪条走得通,等周掌柜那边的消息。”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让铸币厂加快进度,南京和武昌两个厂,年底之前要铸出足够湖南湖北两省用的铜元。银元的产量可以慢一些,但成色不能降,嵌金那道工序也不能省。成色一降,前面铺的路就全塌了。”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政务院正堂的窗前站了一会儿。雨已经停了好几天,地面上干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院墙边那几排新栽的树苗长高了一些,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远处江面上有船影正在缓缓移动,船头的灯光在夜色中稳定地亮着,沿着主航道向下游方向行驶。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江面上的船灯,沿着走廊走回政务院正堂。正堂的灯还没有熄,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有人正在伏案整理当天的会议记录和决定事项,油灯的光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温润的暖黄色。他在院墙边站了片刻,夜风从城墙方向吹来,拂过廊柱和门框之间,灯影随之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院墙外面,南京城里的街巷正在陆续亮起灯火。有些铺子门口已经挂出了“本店收兑铜元银元”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迹在灯影里清晰可辨。更远处,长江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南京一直延伸到镇江方向,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断续的光带。
而在长沙,左宗棠正坐在善后总署那棵老樟树下,面前摊着一份湖南各府的兑换进度表。表上的数字比上个月好看了一些,但宝庆和永州两个府的空白栏还是让他皱起了眉头。他提起笔在宝庆府的栏里写了一个“催”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把表递给旁边的幕僚:“发快马,送到宝庆府署。告诉周知府,九月十五之前完不成兑换点设置,他自己到长沙来跟我说。”幕僚接了表转身要走,左宗棠又叫住他:“等等。再拟一份电报,发给政务院郑大人。就说湖南的流动兑换队需要增加二十组,费用由湖南善后总署先行垫付,年底之前报财政署核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