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七年八月初一，南京城下了一场透雨。发布页LtXsfB点￠○㎡
雨从黎明开始下，到辰时还没有停。雨水顺着城墙的砖缝淌下来，在墙根处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排水渠向低处流去。城门口的告示栏被雨淋透了，纸面上的字迹被水洇得微微发胀，但笔画依然清晰。政务院正堂的屋檐下，雨水连成一条不断线的水帘，在檐口处排开，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持续的声响。院墙边那几排新栽的树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叶片泛着水洗过的亮绿色，在雨中微微晃动。
这天上午，洪仁玕在政务院正堂召集了一次扩大会议。参会的人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正堂里坐了三排人，后排靠墙还站了几个人。座位上坐着石达开、黄文金、赵怀远、郑文远、许二柱、铁大柱、李秀成、陈玉成、傅善祥，以及从湖北赶来的官文和从长沙赶来的左宗棠。曾国藩没有到南京，但派人送来了一封亲笔信，信中说湖南各府的善后工作正在按计划推进，湘军的整编已基本完成，他可以随时来南京面见。
会议的第一项是疆域的确认。洪仁玕在桌上摊开了一幅新绘制的全境图，图上的范围从东海一直延伸到洞庭湖，从长江入海口一直延伸到南岭以北。他用一支细笔在图上沿着现有的控制线画了一遍，标注了每一条边界和相邻区域之间的分界点。图的右上角写着一行字：“咸丰七年七月末，镇南王府治下疆域：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广西、江西、安徽、湖北、湖南全境。”
官文看到这幅图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坐在第二排，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在图上湖北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等洪仁玕说完疆域部分，他站起来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洪大人，图上湖北的边界，跟原来湖广总督辖下的界址不太一样。襄阳府北面那两个县，原来归河南，图上是划到湖北了。郧阳府西面的三个县，原来归陕西，图上也在湖北界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这两个地方我没有意见，但我要问一句——是已经定了，还是正在议？”
洪仁玕看了他一眼：“定了。襄阳北面那两个县是官文将军归附之前自己派兵接管的，郧阳西面那三个县是当地士绅联名请求归附的。军枢部批了，政务院备案了。”
官文坐下来，没有再追问，但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左宗棠。左宗棠没有回看他，只是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项是政务院职能的扩大。随着疆域扩展，民政事务的量和复杂度都在成倍增长。洪仁玕在会上宣布了政务院的改组方案，在原有的民政署、商务署、工业署、教育署、邮政署之外，增设了一个统筹协调各省政务的总务司。各府的善后处统一更名为“府署”，府署的主官不再称“总顾问”，改称“知府”，由政务院任命。各省的协调机构统一挂牌为“省署”，由政务院直接管辖。
宣读改组方案的时候，左宗棠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在座位上调整了几次姿势，用手指在桌面边缘悄悄比划了几处标注的位置。散会之后他留在正堂里没有走，走近那幅新地图仔细看了一会儿，伸手沿着湖南和湖北之间的省界划了一道，沿着湘江的流向一直画到洞庭湖口，然后抬头看了洪仁玕一眼：“湖北和湖南之间如果能修一条铁路，从武昌经岳州到长沙，两省的物资和兵力调动速度会大幅提升。湘江的水运每年有几个月会受汛期影响，铁路补上这一段，湖北的粮食和湖南的矿产就能更快地运出来。”
话音还没落，官文从廊下走了进来。他刚才去了一趟偏厅喝茶，回来正好听见左宗棠这句话。他在门槛处站定，目光先看了左宗棠，又看了洪仁玕，开口的语气比刚才在会上硬了几分：“左季高，武昌到长沙的铁路，要经过岳州。岳州是湖北的地界，你一个湖南善后总顾问，规划铁路规划到湖北来了？”
左宗棠转过身，面不改色：“官大人，铁路不是规划给湖南用的，也不是规划给湖北用的。长江中游的物资从汉口到长沙，现在走水路要七天，走官道要五天。修了铁路，一天就能到。这条线拉通之后，湖北的粮食往南运，湖南的煤和铁往北运，两省都有好处。我提这个话，是因为我在湖南做善后，知道湖南的底子有多薄。薄底子要补，靠种田补不上来，得靠路。”
官文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岳州的位置：“岳州归湖北管，修铁路的事得湖北点头。你先把湖南那段修好，湖北这段什么时候修、怎么修，等政务院的章程下来再说。”
左宗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再争。但他也没有走开，而是把地图往官文那边推了推：“官大人说得对，湖南段先修，我明天就派人去勘测长沙到岳州的线路。湖北段等你这边点头，我随时可以派人过去对接。”
官文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会议结束后，洪启明在政务院门口见到了官文。他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正在跟左宗棠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洪启明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话头。官文在廊下站了片刻，先开了口：“湖北各府的户籍册已经交到政务院了，八月之内可以完成归档。粮仓清点也快结束了，缺额不大。”他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左宗棠，又补充了一句：“湖南那边还在整理，左先生正在加紧催办。”
左宗棠接过话头：“湖南的底册比湖北乱，田亩兼并的情况也重。丈量清册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出初步结果，户籍登记倒是快一些，八月末能完成七成。”
官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第二场会议在军枢部召开。军枢部的正堂比政务院略小，但地图更密集。赵怀远把一幅新的全境军事态势图挂在墙面上，向与会人员汇报了当前各战区的驻防分布和兵力配置情况。长江防线从上海延伸到岳阳，沿海防线从福建延伸到珠江口。北方和西南方向还没有推进，但湖北和湖南的归附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整个长江中游的攻防态势。清廷在长江以北的驻军已经无法再威胁江西和安徽，西南方向的清军也在逐步撤退和收缩。会议的重点不在于前线战事，而在于如何巩固已有阵地，构建从东海到洞庭湖的纵深防御体系。
会议结束后，赵怀远留住了洪启明。他在桌边蹲下来，把地图上几处需要加固的驻防位置作了标记：“长江北岸从安庆到九江的防线间距拉得太长，中间有大约一百里的缺口，如果清军在安徽北部发动反扑，可以从缺口位置直接插到长江边。这段防线需要加强，在缺口位置增设几个前哨和巡逻据点。”
洪启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处被标注出来的缺口，用炭笔在缺口位置画了一个圈：“军枢部起草一份方案，把北岸防线延伸到淮河流域，在合肥和蚌埠方向建立新的驻防据点，把防线从长江北岸向前推进，保护下游的腹地纵深。”
赵怀远点头应下，收起炭笔时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湘军编入新军序列之后，原有的湘军水师和长江舰队合并，但两个系统的军饷标准不一样。湘军水师的旧饷比长江舰队高出两成，如果合并之后不统一，下面的人会有话说。”
洪启明皱了下眉：“军饷标准政务院统一核定，这件事你跟洪仁玕商量，拿出一个方案来。”
当天傍晚，英法方面的电报也到了。周掌柜从上海发来的电文确认了双方代表在宁波港第一次正式会谈的时间定在八月十五。会谈的议题包括通商航道的开放范围、关税税率和长江航行的准入条件。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美国人已经派人来问能不能也参加会谈。他们说自己的商船没有军舰护航，如果浙江方面允许，他们愿意在宁波港设立常驻的领事代理点。”
洪启明看完电报之后，把它放在桌面上。他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灯火映在桌面上的地图和文件上。
但真正的冲突，在三天之后才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