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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回汉一体

    咸丰七年九月初,一封来自贵州的密信送到了天京政务院。发布页Ltxsdz…℃〇M信是贵州巡抚张锳发来的,由张之洞随贵州归附文书一并转呈。信中描述了云南近况:清军与回民起义军在滇西持续交战,双方拉锯数年,昆明以北的战事已经拖延了一年多,始终未能分出胜负,各地百姓已经不堪其扰,乡村十室九空,路边的田埂已经荒芜了大半。信末附了一句话:“云南乱局已逾三载,清军与回民互不相让,百姓夹在其间,苦不堪言。若有人能同时说动两边,云南可定。”


    洪启明看完信之后,把那幅西南全境图重新挂了起来。图上云南的位置画着一个圈,圈的周围是山高谷深的横断山脉和正在燃烧的战火。他蹲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正在这时候,政务院那边送来了一份情报处的简报,其中提到云南回民起义军正在向滇东方向试探性推进,清军也在从四川方向抽调兵力南下。两边都在蓄力,云南全境的局势正在逐步升温。云南一旦全面失控,贵州和广西都将面临巨大的压力。如果能在云南打出一个稳定的局面,整个西南方向的局面就会彻底改观。


    但政务院内部对此意见并不一致。


    九月初十,洪仁玕在正堂召集了一次专门讨论云南问题的会议。到会的有石达开、赵怀远、郑文远、傅善祥,以及从贵阳发来电报列席的张之洞。会议刚开始,石达开就提出了不同意见。他坐在桌边,手指按在那幅西南地图上云南的位置:“云南的事,急不得。贵州刚归附不到一个月,各府的善后还没铺开,现在把兵调去云南,贵州的摊子谁收拾?再说云南的回民起义军跟清军打了三年,两边都打疲了,我们不去,他们自己也翻不了天。等他们再耗一年半载,我们收拾起来反而更省力。”


    赵怀远从军枢部的角度接话:“云南的地形跟江南完全不一样。横断山脉一路从北到南切下去,河谷深、道路窄,大部队展不开。补给线从贵州延伸过去,沿途的粮仓都是空的,运一趟粮草要走半个月。军枢部算过账,如果现在动手,光是后勤就要吃掉三成的兵力。我的意见是,先把贵州稳住,在贵阳和遵义建两个粮台,把铁路从广西往贵州延伸的计划先做起来。云南的事,明年开春再议。”


    洪启明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张之洞,张之洞从贵阳发来的电报里有一段话:“云南回民起义军的实际领袖不止一个。滇西的马家军以马如龙为首,手下有数千人,占据了大理和蒙化一带。滇东还有一支以马联升为首的回民武装,活动在曲靖和寻甸之间。两派之间并不和睦,马如龙主张固守滇西,马联升主张向昆明方向推进。清军方面,云南提督恒春带兵驻守昆明,但恒春这个人年老体弱,实际兵权掌握在总兵福陞手里。福陞是旗人,跟云南巡抚舒兴阿不和,两人互相掣肘,这也是昆明以北战事拖延至今的原因。”


    洪启明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贵州划到云南,沿着滇东的官道一路指到昆明:“你们说的都对。云南的地形难打,补给线长,两派回民各怀心思。但正因为它难打,才更要早打。拖到明年,清军从四川调来的兵力在昆明站稳了,回民那边内部的矛盾也激化了,到时候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跟谁打、怎么打的问题。现在打,是三方角力;拖下去,是四方混战。”


    他转过身来看着石达开:“石帅,你担心贵州的摊子。这样——贵州的兵不动,我从湖南调湘军两个营过来,配合广西的部队从百色北上。贵州这边只出粮不出兵,由张之洞负责在贵阳设粮台,供应南路的补给。你看行不行?”


    石达开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再反对,但加了一句:“如果打,就要打得快。云南不能拖,一拖就陷进去了。”


    会议最终形成了决议:由广西方向出动两个旅的兵力沿南盘江北进,湖南抽调湘军两个营从湘西经贵州兴义进入云南曲靖方向,贵州方面负责粮台和驿道保障。同时,政务院派出一个谈判小组,由张之洞带队,先期进入云南与回民起义军接触。


    当天夜里,洪启明离开了南京。他在夜幕中连续瞬移,跨越长江,穿过湖北和湖南的丘陵,进入贵州地界,在天亮之前落在了贵州与云南交界的盘州地界。发布页LtXsfB点¢○㎡他没有急于进入云南,在盘州城外的一处山坳里蹲了下来,空间膜贴着山脊线延伸出去,覆盖了前方的道路和村庄。云南方向的山路上有零散的行人和车队在移动,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缓缓向贵阳方向移动。远处的山腰上有一排低矮的草棚,草棚前坐着几个穿粗布衣裳的人,正在低头喝水。他蹲在山坳里等了一会儿,等那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转弯处之后,站起来沿着山路向云南方向走去。


    三天后,洪启明在滇西见到了回民起义军的一位头领。会面的地点设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庙不大,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天的天井里长满了野草。那位头领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他看了洪启明很久,把纸卷放在膝盖上,问了一句:“你从哪个方向来的?”洪启明在他对面坐下来:“贵州。从南京一路走过来的。镇南王府的军队已经在贵州完成集结,广西方向的部队也在向云南边境推进。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打完之后,云南归谁管。”


    山神庙里安静了片刻。那位头领把纸卷平摊在膝盖上,上面画着滇西地区的地形图,图上有几处用朱笔做了标记和批注。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前有人说过同样的话,打过仗之后就跑了。你跟他们不一样?”洪启明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愿意,可以派人到贵州跟镇南王府的人当面谈。规矩和条件都可以摆到桌面上说清楚,不用在山神庙里谈。”


    那位头领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卷收起来,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朝外面的山路看了一眼。山道上空荡荡的,远处的村寨方向有炊烟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浮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行。我派人去贵阳。但我先说清楚——滇西的回民不是谁的手下,我们跟清军打了三年,不是为了换个主子。你要谈,就谈得实在些。”


    半个月后,一队云南回民起义军的代表到了贵阳。他们在张之洞的安排下住进了贵阳城外一处安静的院子里。镇南王府政务院的几名官员从南京赶到贵阳,跟他们在院子里谈了三天。但会谈的第二天就出了问题。


    回民起义军的代表一共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姓马的阿訇,年纪四十出头,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说话不急不缓,但每句话后面都跟着条件。第一天谈的是军事合作,进展顺利。第二天谈的是善后安排,马阿訇提出了三条:回民聚居地区的土地维持现状,不搞田亩丈量;回民的宗教活动不受任何干涉,回民有权按自己的传统方式处理内部事务;回民聚居区不驻军,治安由回民自己的团练负责。


    这三条一提出来,政务院方面的代表就有人皱了眉头。负责民政的官员姓陈,此前在湖北做了半年善后工作,经验丰富,但脾气直。他当场就回了一句:“第一条和第二条可以谈,第三条不行。云南是镇南王府治下的一个省,回民聚居区也是云南的一部分,不驻军、不设官、不收税,那叫什么归附?跟独立有什么区别?”


    马阿訇没有动怒,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说了一句:“陈大人,你在湖北做善后,湖北的地主把田卖给你了,你当然觉得丈量田亩是好事。滇西的回民不一样。我们跟清军打了三年,人死了大半,地也荒了大半。现在你来了,说要丈量田亩、重新登记,那些地的主人是谁?是我们活下来的人。你要是把地量走了,我们这三年白打了。”


    陈官员还想争,张之洞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陈官员看了张之洞一眼,没有再开口,但脸色不好看。会谈暂停了一个时辰。张之洞把马阿訇请到偏厅喝茶,私下说了一句:“第三条,不驻军,这个我替你们去南京争。但你们也得退一步——回民团练可以保留,但编制要报云南善后处备案,人数和武器要有数。不是防你们,是将来云南如果还有别的地方出乱子,善后处要知道滇西有多少兵可以调。”


    马阿訇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一条可以商量。”


    三天的会谈之后,回民起义军的代表在会谈纪要上签了字,确认愿意与镇南王府合作,但有一个要求:云南回民聚居地区的土地、宗教和生活习惯不受外来干涉,回民有权按自己的传统方式处理内部事务。洪启明在会谈纪要上批了一行字:“云南各族,一视同仁。回汉一体,共治共荣。”但他加了一条附注:“回民聚居区不设常驻军,但善后处有权在必要时派员巡查。回民团练的编制、人数、武器须报善后处备案。此条试行一年,一年后视情况调整。”


    纪要传回南京之后,石达开看了那行附注,沉默了一会儿,对洪启明说:“你这行字加得对。不加,滇西就是个国中之国。加了,至少还有个名分。”


    但真正的麻烦在昆明城里。


    十月中旬,广西方面的部队从百色方向沿南盘江北上,贵州方向的湘军两个营从兴义进入云南曲靖。两路大军十月底在曲靖会师。沿途经过的村庄和集镇,大多已经处于无人管辖的状态。有人在路边观望,有人在村口摆了茶水,也有人已经撤走了。部队继续西进,十一月初抵达昆明城外。


    昆明城内的清军守军在得知两路大军合围的消息后,没有组织大规模的抵抗。但城中乱了一阵。云南提督恒春在围城之前就病倒了,实际兵权掌握在总兵福陞手里。福陞在围城的第三天夜里带着亲兵从西门突围,往楚雄方向跑了。他跑之前没有通知巡抚舒兴阿。舒兴阿天亮之后发现总兵跑了,城防没人指挥,手下的兵已经散了大半,在衙门里坐了一个上午,最终决定开城。


    昆明城门从内侧打开的那天下午,洪启明站在昆明城墙上朝西望去,滇池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水面宽阔而平静。他的身后,善后处正在昆明城内张贴告示,告示的内容跟湖北、湖南各府一样,但增加了一行字:“云南各族百姓,不分回汉,各安其业,共守新规。”几个穿青色短打的本地人蹲在告示栏前面,看完了告示之后站起来沿着城墙根走远了。


    但昆明的局势并没有因为开城而立刻平稳。开城后的第三天,昆明城内的汉人商号和回民商号之间发生了一起冲突。起因是一家回民粮铺在开城之后重新开业,挂出了比市价低一成的粮价牌,附近几家汉人粮铺的掌柜联合起来,找了几个地痞去回民粮铺门口叫骂。回民粮铺的伙计也不示弱,从后门叫来了几个住在附近的回民壮汉。双方在街面上对峙了半个时辰,差点动手。善后处的人赶到之后才把人劝开。


    这件事报到洪启明那里时已经是傍晚了。他在昆明的临时办公处里坐了一会儿,把善后处的几个负责人都叫了过来。负责昆明善后的主事姓周,原是湖北善后处的老吏,做事稳当但魄力不够。洪启明问他:“粮价的事,你怎么看?”


    周主事说:“回民粮铺的粮价比市价低,是因为他们从滇西运来的粮没有交关税,成本比本地粮商低。本地粮商觉得不公平,所以闹。”


    “关税的事另说。现在的问题是,昆明城里的汉人和回民互相不放心,一个粮价就能闹起来。你今天压下去,明天还能压。压到什么时候?”洪启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这样——昆明城内的粮食买卖,不按汉回分,按街区分。每条街的粮铺联合起来,公定一个价,不准私自抬价,也不准私自降价。谁违反,善后处封铺子。另外,从明天起,善后处在昆明城内设三个粥棚,回汉百姓都可以来领粥。粥棚的粮食由善后处出,不从粮铺买。吃粥的人不分回汉,先来先领。”


    周主事记下之后,迟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粥棚的粮食从哪来?昆明的常平仓存粮不多。”


    洪启明说:“从贵州调。张之洞在贵阳设了粮台,第一批粮已经在路上了。你派人去接,三天之内必须到。”


    粥棚在第四天开了。开棚的第一天早上,来领粥的人排了三条长队,队伍里汉人和回民混在一起,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罐子。善后处的人在旁边维持秩序,没有出乱子。但到了中午,一个回民老汉在队伍里跟一个汉人妇女吵了起来,原因是那个汉人妇女插了队。旁边的人劝开了,没有动手。但善后处的人注意到,那个回民老汉和汉人妇女走了之后,两队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散开了,粥棚前又恢复了安静。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到城墙根下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其中有回民的孩子,也有汉人的孩子。他们跑过善后处粥棚门口时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又跑开了。


    善后工作在这段时间全面铺开。昆明、大理、楚雄等主要府县的善后分处陆续挂牌,政务院派出的行政人员沿着刚刚打通的驿道分赴各府。但派往滇西的人员在途中遇到了麻烦。一支由昆明前往大理的善后小队在禄丰附近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拦住了。对方有二十多人,手里拿着刀和棍,领头的说要“检查”小队的行李。小队的护卫只有五个人,拦不住。恰好马如龙手下的一个回民头领带人经过,出面把那群人劝走了。善后小队平安到了大理,但这件事传回昆明之后,善后处的人开始担心滇西的治安。周主事向洪启明建议,往滇西派善后人员的同时,要派一支护卫队随行。


    洪启明批了。但他在批文上加了一句:“护卫队只带枪,不带炮。进了村寨,枪要收在车上。不许扰民,不许强买强卖。违者军法处置。”


    第一批回民代表带着会谈纪要回到了滇西,沿途向各村各寨传话。有人在田间歇脚时把镇南王府的告示念给旁边的人听,有人坐在井台边慢慢吃完一碗干饭,然后站起来沿着田埂走回了自家的方向。但也有村寨不买账。滇西永昌府下面的一个回民村寨,村长把代表堵在村口,问了一句话:“你们签了字,南京的兵就来了。来了之后住哪儿?住我们的房子?吃我们的粮?你们说得好听,回汉一体,但一体之后谁说了算?”


    代表答不上来。这句话后来传到了马如龙那里。马如龙派人给那个村长送了一封信,信里说:“谁说了算,等打完仗再说。现在先说吃饭。南京给了粮,先吃着。吃完了再说别的。”村长收了信,没有再拦人,但也没有让代表进村。


    银行和邮政系统在云南的铺设同步推进。昆明城内的第一家官营兑换局在十月中旬挂牌,位置选在原来的云南藩司衙门对面的街面上。挂牌那天,兑换局门口围了一群人,大多是看热闹的。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从南京调来的柜员,面前摆着铜元、银元和纸钞的样币。柜员用一口官话跟本地人解释:“一枚银元兑一千枚铜元,一枚铜元兑十枚铜分。旧制钱按成色折算,十足纹银换一枚银元。”


    本地人听不太懂官话,但看柜员手里的银元在日光下泛着那道嵌金丝的暖金色光泽,有人拿出旧制钱来兑了几枚铜元,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背面的茶叶和稻穗图案,点了点头。头三天兑出去的新币不多,但到了第七天,兑换局门口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昆明城内的商贩和手艺人。


    邮政系统的进展更快一些。昆明到贵阳的邮路在十月底正式开通,第一批邮袋从贵阳发出,经曲靖中转,三天后到达昆明。邮袋里装着政务院的公文、善后处的通知,还有几封昆明商人寄往贵阳和长沙的商业信件。邮路开通的当天,昆明城内的几个商号掌柜到邮局门口看了一眼,有人当场寄了一封信往长沙,问那边的货价。


    以工代赈的方案也在昆明城内铺开。善后处在昆明城外划了几段官道进行整修,招募城内的流民和失业工匠,每天管两顿饭,另发三十枚铜元的工钱。头三天来报名的人不多,到了第五天,人数翻了倍。修路的人里有汉人,也有回民,干活的时候各干各的,休息的时候各坐各的,但到了收工的时候,有人开始搭话,问对方是哪个村的、家里还有几口人。善后处的人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当天夜里,洪启明站在昆明城墙的夜色中朝西望去,苍山和洱海方向的夜色正在地平线上缓慢铺展。他的身后,城墙下的街巷里正在亮起新点的灯火,一户人家有人在门槛边坐着,手里握着一根还没点亮的蜡烛,朝远处看了很久才把蜡烛放了下来,门口传来一句问话,他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的路,把门板重新合上了。


    城墙外面,官道上还有零星的人影在移动。有人背着包袱从城外往里走,有人从城里往外走,彼此在路中间擦肩而过,没有停步。远处的田埂上,有人蹲在田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田埂走远了。夜色从滇池的方向漫过来,覆盖着城墙、街道和田野,把整座城的轮廓收拢进一片正在合拢的暗蓝色里,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仍有一线余光沿着城墙的砖缝缓缓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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