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七年九月下旬,天京政务院的正堂里,几幅新的军事地图沿着墙壁挂成了一排。发布页Ltxsdz…℃〇M西面的地图上,四川、陕西两地的山川和关隘正以细致的线条铺展开来。长江上游的岷江和嘉陵江沿岸标注着清军各营的驻防位置,成都平原在宽幅纸面上延伸为一片浅灰色的区域。陕西方向,秦岭的轮廓在纸面上形成一道粗重的横线,横线的两侧分别标着“陕南”“关陇”和“汉中”等字样。
石达开蹲在四川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支炭条,目光沿着长江从重庆一直挪到宜宾。他回过头来,手里的炭条在重庆的位置点了一下:“四川是长江上游的门户。我们已经占了湖北、湖南、贵州、云南,四川就在手边了。如果打下四川,整个长江从源头到入海口都在咱们手里,清军的长江水师就彻底断了根,不复存在。到时候从四川出兵,顺流直下,天京和武汉之间形成一条完整的内河防线,咱们的部队和物资可以在整条长江上自由调动。”他停了一下,炭条在成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再者说,成都是西南最大的粮仓。拿下成都,湖北和湖南的军粮压力就能大大减轻。”
黄文金蹲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幅陕西方向的关隘分布图,在纸上标了几处关隘的位置之后,把图纸翻过来给在场的人看:“拿下四川之后,如果从陕南走,可以走陈仓道,也可以走褒斜道,绕过秦岭的正面防线。清军在陕南的驻防目前以汉中为中心,兵力覆盖到了秦岭沿线,但各关隘之间通信不便,各关隘守军之间缺乏统一调度,一旦被突破,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组织防线。进入关中之后,西安是西北最大的城市,有完善的城墙和储粮设施,可以迅速建立起稳固的据点,在西北方向形成牵制和威慑。”
赵怀远蹲在陕西地图旁边,手里没有拿炭条。他蹲了片刻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秦岭那段路,秋末还能走,入冬之后就不好说了。就算拿下了西安,后续的补给线也要翻过秦岭,冬天翻山运粮草,不如走四川的水路稳当。陕西的战略价值确实很大,但打陕西之前,需要先确保四川方向的补给通道畅通无阻。”
正堂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有人在椅背上坐直了身体。郑文远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四川地图前面:“陕西可以在明年春天之后再打,来得及。四川如果不趁现在打,等清军在成都站稳了脚跟,恢复了对川西和川南的控制,到时候再打就难多了。”他顿了顿,“打四川,是趁热打铁。打陕西,是谋定后动。两个方向都需要兵力。但现在的兵力只能支撑一个方向的大规模作战。如果两边同时开打,补给线会被拉长,各条战线都需要物资和人员的持续投入,哪一边都打不透。”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的左宗棠站了起来。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幅西南全境的局势图,图上的云南省界和贵州省界之间连着一道粗线。“我刚从贵阳回来,那边的驿道通了,电报线也架到了昆明。贵州和云南的人口、田亩和粮仓数据已经开始汇总了。”他转向众人,“如果以云贵为基地,配合湖北和湖南,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四川推进,清军无法同时应对。四川拿下之后,长江上游完全控制,陕西就是囊中之物。如果先打陕西,秦岭会把我们的兵力困在那里,而四川的清军会从背后威胁我们,到时候就是两线作战。这个账,不难算。”
洪启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那排地图前面。他的目光先扫了一遍陕西方向的地图,然后停在四川方向的那张地图上:“先打四川。从云南、贵州、湖北三个方向同时进兵,形成合围态势。石达开从湖北沿长江西进,直取重庆和成都。黄文金率部从贵州北上,与石达开的部队在川南会合。刘丽川的陆战队作为侧翼突击力量,沿长江支流展开渗透和破袭。赵怀远负责后方调度和物资补给。左宗棠留在云贵,主持两省的善后和民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转过身来,“打下四川之后,陕西就是下一步的目标。”
石达开把炭条放下,看着洪启明问了一句:“三路进兵,补给线拉长了两倍不止。从湖北到成都,走水路还好说,从贵州北上那一路全是山路,运粮的队伍走一趟要半个月。军需从哪里出?”
洪启明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补给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军队打到哪里,哪里就有补给。云贵两省的粮仓已经开始盘点,四川打下来之后,成都的存粮直接调拨。沿途的府县,善后处会就地征粮,按市价收购,不白拿百姓一粒米。另外——”他顿了一下,“我在湖南和湖北之间已经设了物资中转点,从南京到武昌的水路已经打通了,武昌到重庆的船队随时可以出发。四川那边的仗打起来之后,后勤线不会断。”
石达开没有再追问,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目光从洪启明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重庆的位置,用炭条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
当天晚上,洪启明在政务院侧厅里单独见了左宗棠,两个人隔着石桌坐着,中间摊着那幅云贵两省的地图。“贵州和云南刚刚归附,回民和汉人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彻底化解,清军的残余势力也在各地散布,需要有人坐镇云贵,尽快建立秩序,整编地方武装,恢复各地商路和驿道的通行,为后续的四川战役提供稳定的后方支撑。这个位置,你来坐。”洪启明把一张新盖好的任命书推到他面前,“云贵总督。总督府设在昆明,管辖云南和贵州全境。”
左宗棠看了一眼那张任命书,没有立刻接。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开口说了一句:“云贵总督这个位置,不好坐。贵州的苗寨、云南的土司,不是一纸任命书就能管住的。清廷在云贵经营了二百年,土司制度根深蒂固,大大小小的土司手里有地、有兵、有粮,朝廷的政令到了土司的地界就拐弯。我去了之后,是先跟土司喝酒,还是先跟土司动刀?”
洪启明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动?”
左宗棠把任命书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没有正面回答,站起来拱了拱手:“我在昆明待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云贵的驿道、粮仓和户籍册会全部恢复。如果有人不服新政令,我会让他们服。”他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槛边停了一下,“四川那边的仗,你们打。后方的粮草弹药,云贵来供。”
左宗棠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天京,沿着新通车的铁路先到武汉,再从武汉换船经长江入洞庭湖,过沅江转陆路进入贵州。沿途经过的州县多数已经归附,驿道两旁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有些路段的尘土被新修的排水渠分隔开来,一垄一垄地延伸到视野尽头。他在贵阳停留了两天,召集了贵州各府善后处的主事,调阅了半个月以来的田亩登记和粮仓清点数据。但他没有在贵阳多待。第三天清晨,他带着两个随从,没有通知地方官府,沿着驿道往南走了。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黔东南的苗寨。
黔东南的苗寨在清廷治下维持了上百年的土司制度。这里的土地归土司所有,苗民耕种土司的地,交租给土司,不向官府纳粮。清廷的流官到了县里,政令不出县城,出了县城就是土司的地盘。苗民认土司不认官府,土司认朝廷不认流官。左宗棠要去看看,这个“不认”到底有多深。
他到的那个寨子叫排调寨,在丹寨和雷山之间,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吊脚楼一层一层地从山脚叠到山腰,屋顶的杉树皮在日光下发着灰白色的光。寨门口有人拦住了他,问他从哪里来。左宗棠没有报官衔,只说了一句:“从贵阳来,想见你们寨老。”拦路的人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穿着靛蓝色的苗布短褂,头上缠着青帕,年纪大概五十来岁,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他上下打量了左宗棠一眼,开口说的是苗话,旁边有人翻译成汉话:“寨老问,你是官府的人?”
左宗棠点了点头:“是。”
寨老没有请他进去,站在寨门口问了一句:“官府的人来做什么?收粮还是收税?”
左宗棠站在寨门外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寨老:“不收粮,不收税。我来问你一件事——寨子里的地,是谁的?”
寨老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想到官府的人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地是土司的。我们种土司的地,交租给土司。”
“土司管你们什么?”
“管地、管粮、管打架。寨子里的事,土司说了算。”
左宗棠站在石阶上,看着寨老的眼睛:“以后土司不管了。地归种地的人,粮归种粮的人,打架的事归官府管。你愿不愿意?”
寨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寨门口,背靠着吊脚楼的木柱,目光从左宗棠脸上移到旁边两个随从身上,又移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土司有兵。你不怕土司打你?”
“土司的兵有多少?”
“整个丹江厅,土司能调三百人。”
左宗棠点了点头,转过身对随从说了一句:“记下来。丹江厅土司,能调三百人。”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寨老:“你帮我传一句话给土司——三天之后,我在丹江厅城里等他。他来了,我请他喝茶。他不来,我请他吃刀。”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第三天上午,丹江厅的土司果然来了。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腰间别着一把银鞘短刀,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在城里的一间旧祠堂里见到了左宗棠。左宗棠坐在祠堂正中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碗茶。土司进门之后,左宗棠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土司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先开口了:“左大人,你说地归种地的人,那我的人怎么办?我手底下三百个兵,从我爷爷那辈就跟着我家了。地没了,他们吃什么?”
左宗棠把茶碗放下,看着他:“你的兵可以编入地方保安队,饷银由云贵总督府发。你本人的土司衔保留,但不再管地方行政。田亩登记归善后处,收税归善后处,治安归保安队。你只管一件事——把你的人管好,别出事。”
土司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如果我不愿意呢?”
左宗棠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云贵总督府的第一号令。上面写得很清楚——凡土司主动交出地方行政权的,保留土司衔,家产不动,子弟可以到昆明读书。凡抗拒不交的,兵临城下之日,土司衔革除,家产充公,本人按抗命论处。”
土司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捏了捏,最后把纸折好放回桌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
左宗棠点了点头:“想三天。三天之后给我回话。”
土司没有等三天。第二天傍晚,他就派人送来了回话:丹江厅愿意交出地方行政权,土司手下的三百兵编入保安队,田亩登记从下个月开始。左宗棠收到回话之后,在丹江厅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继续往南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走遍了黔东南和黔南的十几个土司领地。有的土司见了面就答应,有的土司拖了几天才回话,也有的土司把寨门关了,不让他进去。对关门的土司,左宗棠没有派兵,只是让人在寨门外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限十日之内到昆明总督府登记。逾期不来,以抗命论处。”十天的期限到了之后,有两个土司来了昆明,还有三个没来。左宗棠把没来的三个土司的名字写进了一份呈报,发回天京政务院。呈报上批了四个字:“限期三月。”
十二月初,左宗棠到达昆明。他在昆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总督府,是去了城外的滇池边上。滇池西岸有一片平坦的坝子,坝子上的田地被几条水渠分割成整齐的方块。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土是红壤,黏性重,肥力不算高。他又沿着水渠走了一段,看了渠水的流向和水量,问了随行的本地人一句:“这水够灌多少田?”本地人说:“够三个村用。再多就没有了。”左宗棠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进昆明城之后,他在总督府里连续开了三天的会。到会的有云南各府的知府、善后处的主事、驻军的营官,还有从贵州赶来的几个土司代表。会议的第一天,左宗棠让各府的主事逐一汇报本府的田亩登记进度、粮仓存量和治安状况。第二天,他把云南全境的地图挂出来,在滇南的普洱、临安、开化三个府的位置画了三个圈。第三天,他宣布了云贵总督府的第一批政令:田亩登记在明年二月之前完成;各府常平仓的存粮由总督府统一调配;回民聚居区的团练编制按此前会谈纪要执行;滇南各府向普洱方向推进,打通通往缅甸和老挝方向的商路。
滇南的推进遇到了麻烦。普洱府以南的车里土司和孟连土司在清廷治下一直维持着半独立的状态,土司手里有兵,地界上有银矿和茶山,每年向清廷进贡,但不纳粮。清军撤离之后,这两个土司既不向昆明报告,也不向南京归附,在车里和孟连之间维持着一个小朝廷。左宗棠派了一个使者去车里,使者去了三天就回来了,带回了一句话:“土司说,清廷管了他们二百年,你们才来了三个月。等你们坐稳了再说。”
左宗棠听完汇报之后没有动怒。他坐在总督府的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滇南的舆图,图上的车里和孟连之间画着一条细线,那是从普洱通往缅甸的商路。他在舆图上看了很久,最后提笔写了一道命令,发往昆明驻军和贵州方向的部队:调一个营的兵力,沿普洱方向向南推进,在车里和孟连之间的交通要道上设卡,不进攻土司的寨子,但切断两个土司之间的联系。同时,向车里和孟连分别派出使者,带去同一句话:“归附的土司保留土司衔和银矿收益,不归附的土司,商路改道,银矿由总督府接管。”
这道命令发出去之后,车里土司先回了话。他派人到昆明,向左宗棠当面说明:愿意归附,但要求保留土司衙门的编制和银矿的收益分配权。左宗棠答应了,但加了一条:车里土司的兵编入普洱府保安队,人数不得超过两百,武器登记造册。车里土司同意了。孟连土司拖了半个月,看到车里的使者从昆明带回了盖着总督府印章的文书,又看到普洱方向的官道上出现了穿灰布军装的兵丁,最终也派了人来昆明。条件跟车里一样:保留土司衔和银矿收益,兵编入保安队。
到十二月底,云南南部的车里和孟连两个土司正式归附,滇南通往缅甸和老挝方向的商路开始恢复通行。第一批从普洱运往昆明的茶叶和药材在新年前运到了昆明城内的官营货栈,随行的马帮在城门口卸货的时候,有本地人围上来看,有人问了一句:“这是从缅甸那边运回来的?”赶马的人答了一句:“不是。是普洱的茶。从缅甸方向运回来的货,明年开春才到。”
左宗棠在昆明过了年。除夕那天晚上,他在总督府里摆了一桌饭,请了昆明城内的文武官员和几个已经归附的土司代表。席间没有人多说话,饭后各自散了。左宗棠没有立刻回房,他在总督府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昆明的冬夜不算冷,天上有几颗星在云层边缘亮着,院墙外的街上偶尔有几声爆竹响,是本地人在过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在灯下摊开一份新到的报告——那是从四川方向送来的军情通报,石达开的部队已经从湖北沿长江西进,前锋已过宜昌,正在向重庆方向推进。他在通报上批了一行字:“云贵粮草,正月十五之前发往川南。第一批三千石,走叙永入川。”
批完这行字,左宗棠把笔搁下,吹灭了灯。签押房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纸外面透着一层薄薄的月光。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门,走回了卧房。院子里的老树在月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