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拿下之后的第三天,军务署在重庆府衙的正堂里召开了一次战情分析会。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正堂不大,墙上挂着四川全境的军事地图,图上的成都和周边几座县城被红笔圈着,旁边标注了清军各部的驻防位置和兵力估算。石达开蹲在地图前面,手里攥着一份新到的清军布防情报;黄文金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各部队的装备清册和弹药消耗统计;赵怀远站在门口,刚从码头上过来,衣摆上还沾着长江边的水汽和尘土。
洪启明站在地图的正前方,先让各部队的主官把近期的损失和消耗报了一遍。石达开先开了口:“部队推进了快三百里了,清军的抵抗虽然不算猛烈,但他们的炮打得很远,虽然准头不好,但炮弹能落到我们的阵地上,导致部队的推进速度受限。我们的火炮要推进到距离城墙较近的位置才能有效轰击,而清军的炮可以提前开火,虽然打不太准,但造成了明显的迟滞和伤亡。”
洪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份从宁波港发来的电报,电报纸折叠整齐,展开之后能看到几行清晰的数字和标注:“十二门新式克虏伯后膛炮已经运抵重庆。三天之内完成安装和校准。”
石达开抬起头来:“新式克虏伯炮的射程到底有多远?清军那些前装炮,有效射程也就几百步到一里出头,我们之前交过手。但成都不比重庆,城墙更厚,清军在城外挖了几道壕沟,壕沟后面还布置了抬枪阵地,就等着我们的人往上压。”
何锦堂蹲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这时站起来,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卷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的是几种火炮的射程和精度对照,最上面一行是清军常见的前装滑膛炮数据:六百斤到三千斤的铸铁前膛炮,有效射程在三百步到八百步之间,超过这个距离弹道就开始发散,炮弹落点散布的范围比一座打谷场还大。少数从欧洲买来的旧式后膛炮,炮管磨损严重,膛线磨平了大半,有效射程不到三里,打出去的炮弹常常偏出几十步远。清军的抬枪和劈山炮更差,抬枪的射程只有两百多步,劈山炮最大射程不过一里。而新式克虏伯后膛炮的有效射程将近二十里,炮弹采用圆柱形设计,在膛内沿膛线旋转,出膛后弹道平直稳定,即使在最远射程附近也能保持可预测的弹着点分布。何锦堂指着最后一行数字说了一句:“从我们的炮位到成都城墙,走直线大约十二里。清军的炮够不到我们,我们的炮能打到他们城里。”
石达开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把炭条搁在桌上:“明天试炮,我要亲眼看看。”
当天下午,运炮的船队靠了重庆码头。船工们掀开舱盖,露出下面一排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形木箱。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上码头,放在栈桥旁边的空地上。何锦堂带着几个从机器局调来的技术人员蹲在箱子前面,用撬棍撬开箱盖,露出里面被固定在木架上的炮管和炮架,以及旁边码放整齐的炮弹箱和配件箱。炮管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泽,表面光滑均匀,用手摸过去能感觉到钢铁特有的那种冰凉。炮架是钢制的,带有驻退机构和俯仰调节装置,比清军那些架在木制炮车上的铁炮整整高出一个时代。
第二天清晨,重庆城外的江边空地上,第一门新式克虏伯炮完成了组装。炮架稳稳地固定在地面上,炮管指向成都的方向。何锦堂蹲在炮架旁边,用水平尺校准炮管的俯仰角度,确认了瞄准装置和驻退机构的状态,然后站起来退到了安全位置。试射的第一发炮弹在晨光中飞过长江,落在对岸的一处山坡上,炸出一团灰白色的烟尘。炮弹落点周围几十步范围内的碎石和草皮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弹坑深达半人高。在场的几个营官蹲在观察点边缘,看着远处的烟尘慢慢散开,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一炮要是落在城墙上……”
第二发炮弹调整了角度之后再次发射,落点比第一次更接近目标中心。何锦堂蹲在炮架旁边记录着数据,在纸上标注了落点偏差和修正参数。
试射结束之后,各营的军官被召集到江边空地上。洪启明没有让何锦堂继续讲数据,而是让人把从清军阵地上缴获来的两门旧式前装炮也推到了空地上,跟新式克虏伯炮摆在一起。两门旧炮一门是三千斤的铸铁前膛炮,炮身上锈迹斑斑,炮口内壁凹凸不平;另一门是从欧洲买来的二手后膛炮,炮管上的膛线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洪启明站在两门旧炮中间,拍了拍新式克虏伯炮的炮管:“各位刚才都看到了。清军的炮打一里,我们的炮打十二里。清军的炮打一炮装一次药,我们的炮打完了退壳装弹再打,速度是他们的三倍。清军的炮打出去的炮弹落点散布几十步,我们的炮打出去的炮弹能落进同一个弹坑。这不是差一代的事,这是差了三代。”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场的人:“清军在成都城里还有四万多人,火炮几百门。但他们的炮够不到我们,我们能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把炮弹送进他们的城墙和粮仓。这场仗怎么打,各位心里应该清楚了。”
话虽如此,当天下午的实弹演示却出了岔子。
何锦堂安排了一轮三发连续射击,目标是江对岸山坡上事先标定好的三处目标。第一发和第二发都准确命中,但第三发炮弹打出去之后,炮手在调整俯仰角度时出了偏差,炮弹落在目标右侧大约二十步的位置。何锦堂皱了一下眉头,走过去检查炮架。问题不在炮上,在炮手。操作这门炮的是从湖南调来的一个年轻炮手,此前用的是旧式前装炮,习惯了凭感觉调整角度,对新式克虏伯炮的瞄准装置和刻度系统不熟悉,第三发的时候着急了,没有重新校准就拉了火绳。
洪启明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没有当场发火。他等何锦堂检查完炮架、确认火炮本身没有问题之后,把那个年轻炮手叫到面前。炮手脸色发白,站在洪启明面前不敢抬头。洪启明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炮是好炮,人得练。从明天起,每天打二十发实弹,打到你能闭着眼睛把炮弹送进同一个弹坑为止。炮弹不够,找我批。”
炮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但演示还没有结束。洪启明让何锦堂从后营调了两门迫击炮上来。这两门炮比克虏伯炮小得多,炮管短而粗,底座是一块方形的钢制底板,整个炮身连底座加起来不到六十斤。何锦堂把迫击炮架在空地上,指着远处山坡上的一个反斜面说:“那个位置,克虏伯炮打不到。弹道太平,炮弹会从山坡上方飞过去。但迫击炮可以。”
他蹲下来,把炮管的角度调到接近垂直,然后从弹药箱里取出一发炮弹。炮弹短而粗,弹身上铸着细密的散热槽,尾翼是薄钢片做的。他把炮弹从炮口滑进去,炮弹在炮管内下落到底部,撞击底火,随即发射出去。炮弹以一道高高的抛物线飞向远处的山坡,越过山脊线,落在反斜面后面的凹地里,炸出一团烟尘。从发射到命中,不过几息之间。
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黄文金走过去蹲在迫击炮旁边,伸手摸了摸炮管,问了一句:“这个怎么打准?”
何锦堂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在地上画了两个点和一条弧线:“迫击炮是曲射,弹道是抛物线,不像克虏伯炮那样直着打出去。瞄准的时候不需要看到目标,只需要知道目标在山的哪一面、距离多远。测距离的办法,最简便的是跳眼法。”
他站起来,侧过身,伸出右臂,竖起拇指,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的视线沿拇指的一侧对准远处山坡上的一个目标点。然后他闭上眼睛,换另一只眼睛看,拇指的位置在视野里“跳”到了目标点的左侧,与目标点之间拉开了一段横向距离。他目测了那段距离,嘴里报出一个数字:“三十步左右。乘以十,就是三百步。大概一里的距离。”
在场的几个营官互相看了一眼。石达开蹲在地上看着何锦堂的演示,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这个‘跳’出来的距离,怎么估得准?”
“练。”何锦堂把手臂放下来,“臂长是固定的,两眼之间的距离也是固定的,两个数一比,大概就是十比一的关系。你看到拇指‘跳’出去的那段距离,不管是十步还是三十步,乘以十就是实际距离。练上几百遍,估出来的距离跟用尺子量出来的差不了太多。迫击炮的射程近,打一里两里的目标,这个精度够用了。”
黄文金站起来,也试着比了一下。他伸出右臂,竖起拇指,闭左眼睁右眼瞄了一处目标,然后换眼,看拇指“跳”出去的距离。他估了一下,报了一个数。何锦堂用炮上的角度盘核对了一下,偏差不到半里。
“能打。”黄文金把手臂放下来,“川南那些山头上清军的哨位,克虏伯炮打不着,这个能打。”
当天夜里,洪启明让何锦堂把迫击炮的射表和跳眼法的操作要领写一份简明的册子,连夜抄了十几份,分发给各营的炮手和斥候。册子上第一页写着:“跳眼法测距:伸右臂,竖拇指,闭左眼睁右眼,拇指一侧对准目标。换眼,看拇指跳动距离。跳动距离乘十,即为实际距离。练熟之后,偏差在半里之内。”
册子发下去之后,黄文金连夜把几个迫击炮手叫到营帐里,用油灯照着册子上的图例,让每人对着营帐外面的树影练了十几遍跳眼法。有一个炮手起初换眼的时候总是搞混左右,闭错眼睛,旁边的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左眼右眼,左眼右眼,跟你说多少遍了。”
军务署的会开到第三天的时候,正堂里坐的人比前两天多了。从湖北、湖南赶来的几个军务署官员在桌边加了一排椅子,刚从云贵方向回来的左宗棠也派了代表列席。石达开把炭条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从重庆沿着长江划到宜宾,又从宜宾拐向成都的方向:“重庆拿下之后,长江上游的通道打开了。成都的清军现在成了孤军,但他们在城里囤了将近两年的粮草,城墙也厚,如果围而不攻,他们能撑到明年开春。开春之前必须拿下来,不然雨季一到,山路全烂,补给线就断了。”
黄文金坐在对面,把一份川南各隘口的清军布防图摊在桌上:“川南方向的清军还有大约一万多人,分布在叙永、泸州和宜宾之间,控制着沱江和岷江的汇合处。如果不把这些清军清理掉,石帅从重庆西进的部队侧翼就会暴露。”
赵怀远从军务署的角度补了一句:“从重庆到成都,直线距离大约六百里,但实际行军距离超过八百里。清军的成都城防纵深大约三里,前哨阵地布置在城外十几里处。我们的炮虽然射程远,但炮本身要靠骡马和人力拖运,山路上一门炮需要十几个人推。从重庆到成都,光是拖炮就要走半个月。”
洪启明站在地图前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没有急着下结论。他转过身来,先问石达开:“成都城里的清军守将是谁?”
“福陞。”石达开回答,“就是昆明那个福陞,他从昆明跑到成都之后,被清廷任命为四川提督,现在负责成都城防。此人打仗不算高明,但做事稳当。他在成都城外的几处高地上都设了炮台,炮台周围挖了壕沟,壕沟前面还埋了鹿角和铁蒺藜。他的想法很简单——等你来攻,我守。”
洪启明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福陞这个人我在昆明的时候听张之洞说过。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出击的将领,他的长处是守城。对付他,不能硬攻,得先把他城外的炮台和粮仓打掉,让他困在城里出不来。成都城内的存粮能撑到明年开春,但如果我们把他的城外粮仓全部端掉,他城里的存粮只够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要么开城,要么饿死。”
石达开蹲在地图前面,用炭条在成都外围画了几个圈:“福陞的粮仓主要在城北的凤凰山和城东的牛市口。凤凰山的粮仓有城墙围着,城外炮台掩护。牛市口的粮仓在城外,守军不多。”
洪启明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圈,又看了一眼何锦堂昨天送来的克虏伯炮射程测算表:“凤凰山的粮仓在成都城墙以北大约五里。克虏伯炮的射程覆盖得到。明天试炮的时候,让炮手打一发到凤凰山方向的标定点,看看实际落点跟测算差了多远。”
石达开点头应下,但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之后,又问了一句:“成都打下来之后,城里的清军降兵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让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洪启明看着他:“你的意见呢?”
“福陞手底下有四万多人,其中一半是本地招募的川军,另一半是从云南和贵州撤退过来的残部。川军好办,愿意留的编入新军,不愿意留的遣散。但云南和贵州的残部不一样——他们在云贵跟我们对峙了一年多,手上沾过血。如果全部遣散,他们跑回山里落草,将来的麻烦比现在更大。”
黄文金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我的意见是,云南和贵州的残部单独编成一个营,放在成都附近驻扎,由我们的人担任营官。他们的家眷大多在云贵,不会跑。等四川战事结束之后,再把他们调回云贵去。”他停了一下,“但不能让他们留在成都。成都的旗人不少,旗兵和云贵残部放在一起,容易出事。”
洪启明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江面上有几艘归航的船正在缓缓靠岸,船头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云贵残部编一个营,放在成都以北的绵阳驻扎。绵阳离成都三百里,离他们的家乡不算太远,也不至于在成都城里生事。营官由军务署选派,副营官从他们自己的人里面推。这一条写进善后章程里。”
会议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达开和黄文金没有立刻走,留在正堂里继续商量成都外围的进攻路线。赵怀远收拾了桌上的地图和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洪启明叫住了。
“军务署明天出一份命令,”洪启明站在地图前面,手指还按在成都的位置上,“克虏伯炮编成两个炮队,每队六门。炮队的指挥官由何锦堂从机器局的人里面推荐,但炮队的人事和后勤归军务署管。另外,迫击炮编成四个小队,每队两门,配到各步兵营去。迫击炮的操作手从各营现有的炮手里挑,挑出来之后集中训练三天,练跳眼法和射表换算。三天之后,各营带回自己的迫击炮,自己练。”
赵怀远记下之后,问了一句:“炮队训练用的实弹怎么算?”
“每天每门炮打十发,十天之内打完。炮弹不够,让机器局连夜赶。成都打完之后,炮弹的消耗量只会更大,机器局那边的产量得跟上。”
赵怀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洪启明一个人。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成都的位置,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的电报。电报是左宗棠从昆明发来的,内容很短:“云贵粮草已发川南。云南银矿本月出银一万两,下月预计两万两。矿工不够,需要从贵州调人。”他在电报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贵州调一千人往云南银矿。工钱照昆明标准发。”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远处江面上有船灯在缓缓移动,灯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暖黄色。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克虏伯炮的射表上。射表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何锦堂手绘的对比图,画的是克虏伯炮和清军旧式前装炮的弹道剖面。两条弹道画在同一张图上,一条平直而修长,从炮口延伸出去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下坠;另一条短粗而弯曲,像一块抛出去的石头。两条线并排放在一起,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差距一眼就能看出来。
洪启明看了一会儿那张图,把射表合上,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夜色很深,远处的江面上还有零星的船灯在移动。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走回了正堂。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短了,火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他没有去拨灯芯,在桌边坐下来,摊开一份新的作战计划,在第一页写下了两个字:“成都。”
三天之后,十二门克虏伯炮在重庆城外完成了全部组装和校准。何锦堂把炮手编成两个炮队,每队六门炮,炮手和装填手都是从各营抽调的老兵,此前打过湘军的旧式炮,换装克虏伯之后用了两天时间适应新的瞄准装置和驻退机构。第四天清晨,第一炮队从重庆出发,沿着官道向西推进。炮队的前面是石达开的步兵前锋营,后面跟着辎重队和弹药车。第二炮队推迟一天出发,负责掩护黄文金从川南方向北上成都的部队。
炮队出发的那天早晨,洪启明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江面上有雾,雾贴着水面流动,把对岸的城墙轮廓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码头上的栈桥被昨夜的雨水打湿了,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江水,水凉而平稳。远处的炮队在官道上渐渐走远了,骡马的蹄声和炮车的轮声混在一起,在晨雾中越来越轻。他站起来的时候,视野角落里那行系统提示还在——空间感知范围覆盖了整条长江上游防线,从重庆到成都之间的每一处驿站和渡口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清晰浮现。他看了一会儿江面上正在散去的雾气,转身走回了指挥所。指挥所桌上的地图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张纸条压在茶碗下面。纸条上是石达开临走时留下的一行字:“十天之内,成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