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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锦城

    部队从重庆开拔后的第五天,前锋已经推进到了成都以东约六十里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变得开阔平坦,地势从丘陵过渡到平原,视野越来越远。路边的村庄比川南密集了许多,有些村口挂着茶馆的布幌,也有人蹲在田埂上看着队伍经过。沿路的稻田正在泛黄,稻穗饱满低垂,等着入秋之后的收割。沱江的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偶尔有渔船缓缓划过水面,船尾的渔网拖出一道细长的波纹。


    那天下午,前锋遭遇了入川以来最猛烈的一次抵抗。清军在距离成都约四十里的一处渡口设了伏——不是在岸上设阵,而是在沱江对岸的一片竹林后面悄悄布置了火炮和火枪手。前锋部队正在渡河的时候,对岸忽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炮声,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应声倒下,河水瞬间泛起一片暗红色的涟漪。后续部队被压制在河滩上,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暴露在对方火力之下,伤亡迅速增加。渡口两岸的地形不利于展开,河滩又窄又平,没有掩体可以隐蔽,几名伤兵被同伴从浅水中拖了回来,在岸边蹲着止血。


    石达开在前沿阵地下令暂停进攻,把部队撤回河东岸重新部署。他蹲在河岸的一处土坡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对岸竹林里清军炮位的位置和火枪手的分布,发现清军的防御确实经过了精心布置——火炮被固定在竹林边缘,炮口正对着渡口,射程刚好覆盖整个河滩。但因为克虏伯炮的射程更远,清军的火炮能够打到我军现在的位置,却打不到克虏伯炮正在展开的阵地。石达开没有急于强攻,把克虏伯炮前推到沱江东岸的一处高地上,让炮手瞄准清军炮位所在的位置。


    第一轮炮击时,炮弹越过河面,落在竹林边缘的炮位附近,炸起几根断竹和一团烟尘。清军试图还击,但炮弹落在东岸高地的下方,距离克虏伯炮阵地还有一段距离。第二轮炮击校正了落点,两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清军炮位。第三轮炮击时,清军的炮声终于停了。


    石达开下令重新渡河。部队在暮色中踩着浅滩和临时搭建的浮桥依次通过沱江,在对岸重新整队。伏击的清军已经退向成都方向,渡口的竹林中残留着几门被遗弃的旧炮和散落的弹药箱。发布页Ltxsdz…℃〇M几匹受伤的马在渡口附近的草地上蹒跚而行,马蹄踩过散落的铁片和弹壳,发出细碎的声响。石达开蹲在清军的旧炮旁边,用手摸了摸炮管,确认了它的口径和磨损程度,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圈。


    当天夜里,部队在沱江西岸扎营。营地的篝火在河岸两边连成一片,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缓慢延伸的暖色光带,沿着河岸的曲线逐渐收窄,在入夜后像一盏正在合拢的灯。


    而在成都城内,清军的议事厅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福陞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幅成都城防图。图上的城墙被他用朱笔画了十几个圈,每个圈代表一处需要加固的城垛。他左手边的座位上坐着四川布政使祥麟,右手边坐着从贵州逃过来的原贵州巡抚蒋霨远。再往下是一排总兵和副将,其中坐得最近的是四川提督衙门的中军副将多隆武,此人是福陞的旧部,从云南一路跟到成都。议事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沉闷得多。


    祥麟第一个开口。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在四川做了十几年布政使,对成都城内的一草一木都熟悉。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福军门,我昨天去城北的凤凰山粮仓看了一眼。守粮仓的兵在睡觉,炮台上的火炮有五门是坏的,炮架都朽了。你的兵在城外挖壕沟,挖了三天,才挖了不到两里。这样守,守得住吗?”


    福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留在城防图上,手里攥着一支炭条,在城东的缺口位置画了一道粗线:“城东的城墙被炮弹打塌了一段,昨天夜里填了沙袋,今天早上又被轰开了。克虏伯炮的射程太远,我们的炮够不到它。如果继续这样轰下去,城墙撑不过三天。”


    多隆武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他是旗人,性子急,说话嗓门大:“撑不过三天也得撑。成都是四川的省城,丢了成都,四川就全丢了。清廷那边已经指望不上了,但我们手里还有四万兵,城里还有粮。福军门,你给我两千人,我带人出城去把他们的炮阵地端了。克虏伯炮再厉害,炮手也是人,近身打起来,他们的炮就废了。”


    蒋霨远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受了寒:“多隆武,你出城去端炮阵地,你有几成把握?他们的炮阵地设在狮子山上,山脚下全是他们的步兵。你带两千人冲过去,没到山脚就被打光了。就算冲到山脚,克虏伯炮旁边还有一个营的步兵守着,你拿什么端?”


    多隆武转过头瞪着他:“蒋大人,你是从贵州跑过来的,贵州你守住了吗?你没守住。你现在坐在这里说这种泄气话,是什么意思?”


    蒋霨远的脸色变了,站起来盯着多隆武:“我守不住贵州,是因为贵州的兵不听我的调,粮不够,朝廷的援军不来。成都的兵听你的调吗?成都的粮够吃多久?朝廷的援军来吗?你自己心里清楚。”


    福陞把炭条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够了。”他抬起头,目光从多隆武脸上移到蒋霨远脸上,又移到祥麟脸上,“吵能解决问题,我就让你们吵一天。吵完了呢?城墙上的缺口还在那里。”


    议事厅里安静了。福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点着成都周边的几处位置:“克虏伯炮的射程远,我们打不到它,这个我认。但我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城墙。成都的城墙厚两丈,高四丈,外面还有一道护城河。只要城墙不倒,他们就进不来。他们的炮再厉害,炮弹也是有限的,不可能一直轰下去。我们只要撑住十天半个月,他们的炮弹打光了,就得退。”


    祥麟问了一句:“如果他们的炮弹没打光呢?”


    福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那就撑到打光为止。”


    但真正让成都城内人心浮动的,不是前线的战事,是城外的难民。


    渡口伏击之后,沿江各村的百姓开始向成都城内涌。起初只是零星几户,后来变成整村整村地搬。城门口的检查哨从两个增加到六个,出城的人需要登记,进城的人也需要登记。城内的街巷里搭起了临时棚子,屋檐下挤着从城外来的亲戚和同乡。常平仓的存粮在往外调,粥棚从两个增加到六个,但来领粥的人排的队伍比之前长了不止一倍。


    祥麟在开完会的第二天上午去了城内的常平仓。他在仓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仓吏手里的账册,问了一句:“存粮还能支多久?”


    仓吏翻了一下册子:“满打满算,四十天。如果继续收城外的难民进来,三十天。”


    祥麟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当天下午他在衙门里写了一道呈文,派人送到福陞的签押房。呈文很短,措辞却很直接:“成都存粮不足,难民日增。若继续放人入城,三十日之后城内将无粮可支。届时不用敌攻,城内自乱。请军门定夺。”


    福陞看完呈文之后坐在签押房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从午后变成傍晚,他把呈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提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即日起,城内粥棚减为两处,每人每日限领一次。城外的难民暂不放入,在城外三里的观音庙设临时收容点,由成都府派人管理。”


    批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而在城外,太平军的四路主将已经在狮子山下的营帐里聚齐了。


    李秀成是当天午后到达的。他从湖北方向沿长江北上,带了一营骑兵和一个炮兵连,在重庆补充了弹药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成都前线。他进营帐的时候,石达开正蹲在地图前面,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来了就坐。”


    李秀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随身带的佩刀搁在桌上:“湖北那边已经稳了。曾国藩的湘军在湖南扎住了,武昌到宜昌的航运打通了,接下来湖北的粮可以直接走水路运到重庆,不再需要走陆路中转。”


    陈玉成是傍晚到的。他跟李世贤一起从江西方向过来,带了两营步兵和一批新出厂的迫击炮。他进营帐的时候没有先说话,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城防图,然后用手指在城东的位置点了一下:“城墙的缺口在哪个位置?明天我去看看。”


    李世贤是最后到的。他带着从广西方向调来的两个营的步兵,从百色出发经贵州兴义入川,走了将近一个月的山路。他进营帐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行军时的灰布短打,裤腿上沾着泥,靴子底磨薄了一层。他在营帐门口站定,扫了一眼帐内的人,开口说了一句:“广西的兵到了。在营外等着。”


    杨福清没有来成都。他留在重庆,负责长江上游的航运和后勤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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