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石达开召开了一次军务会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到会的有李秀成、陈玉成、李世贤,还有石达开麾下的参谋人员——从湖南一路跟过来的老参谋刘文锦,负责军事情报和测绘的吴启元,以及从安庆调来的年轻参谋林兆熊。赵怀远不在成都,他在南京军务署坐镇,负责全局调度。石达开在会前跟南京通了一封电报,把成都的形势和兵力部署报了过去,赵怀远回电只有一句话:“前线的事你定。军务署只管调配。”
石达开把成都的城防图和克虏伯炮的射表摊在桌上,先让李秀成、陈玉成和李世贤各自汇报了部队的状况和弹药储备。李秀成的骑兵营状态最好,弹药充足,战马在重新补了草料之后恢复了体力。陈玉成的步兵营有迫击炮四门,但炮弹只有两个基数,如果打起来消耗会很快。李世贤的广西兵走了太久山路,步兵的体力下降明显,但士气不低,到了前线之后没有出现掉队的情况。
汇报结束之后,石达开把城防图推到桌子中央:“成都的城墙被克虏伯炮轰了三天,城东的缺口已经开了。但缺口只有一段,清军在缺口后面填了沙袋和木桩,暂时堵住了。如果我们明天继续轰,把缺口扩大两倍,步兵就可以从缺口突入。但清军在缺口两侧的城墙上布置了抬枪和火枪手,直接冲伤亡会很大。”
刘文锦站起来,把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敌情简报摊在桌上。简报上用炭笔画了成都城东的详细地形图,标注了清军在城墙上的火力点位置、射界范围、换班时间,以及缺口两侧抬枪阵地的具体方位和数量。他把简报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清军在城内的兵力分布图,标注了多隆武主力所在的正街两侧、鼓楼附近的预备队位置,以及城北凤凰山方向的粮仓和外围阵地。刘文锦指着图上的缺口位置说了一句:“清军在缺口两侧各设了一个抬枪阵地,每个阵地有两杆抬枪,射界覆盖了缺口前面的整片开阔地。但抬枪的射程只有两百步左右,如果步兵从缺口两侧的城墙根下接近,抬枪的射界有死角,打不到墙根下面。步兵可以贴着墙根走,走到缺口两侧的城垛下面,再往城墙上扔手榴弹。”
吴启元接着站起来,把一份手绘的城墙断面图铺在桌上。他是石达开麾下专管测绘的参谋,从湖南开始就负责绘制沿途的地形图和城防图。成都城外的地形、城墙的高度和厚度、护城河的宽度和水深、城东缺口的宽度和深度,都在他的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他在断面图上用炭笔标出了迫击炮的架设位置和炮弹的曲射弹道:“缺口后面的沙袋堵口,从外面看是堵住了,从里面看就是一座土坡。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如果用迫击炮从缺口正面打曲射,炮弹越过缺口落在沙袋堆后面,可以把堵口的沙袋从里往外炸开。炸开之后步兵再从缺口冲进去。”
林兆熊是这批参谋里最年轻的一个,从安庆调来还不到三个月。他一直在角落里翻着成都城内的街道图,这时站起来走到桌前,指着城东几条南北走向的巷子说了一句:“缺口只是入口。清军在城内的正街两侧设了路障,如果步兵从缺口进去之后沿着正街往西冲,会在钟楼前面撞上多隆武的主力。城东的巷子是南北走向的,从缺口进去之后往北插,可以绕过正街的路障,从侧后绕到多隆武的防线后面。巷子窄,骑兵展不开,但步兵可以逐巷推进。清军的兵力分布在正街两侧,巷子里反而空虚。”
石达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李秀成:“你觉得呢?”
李秀成蹲在城防图前面看了一遍林兆熊画的箭头,点了点头:“巷子能走人,我的人可以下马步战。正面一个营吸引火力,我从侧面绕过去。多隆武的防线撑不住两面夹击。”
石达开把炭笔拿起来,在城防图上标出了各营的进入路线和集结位置。刘文锦在旁边补充了各营的通信联络方式和口令,吴启元把迫击炮的曲射角度和落点提前标定在图上,林兆熊把巷子里的探路方案和侧翼迂回的路线写进了作战计划。石达开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在桌上:“明天白天挖壕沟,晚上推炮。后天拂晓,打缺口。各营主官今晚回去把路线看清楚,明天白天派人进巷子探路。通信兵把电话线拉到各营指挥所,打起来之后随时通报进展。”
军务会议结束之后,石达开让刘文锦把杨福清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刘文锦说:“杨福清在重庆盯着航运,从宜昌到重庆的船队每天发一班,弹药和粮草走水路。他在那边比在成都管用。”石达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刘文锦和吴启元带着几个斥候摸到了城墙根下,把清军在缺口两侧的抬枪阵地和城墙上的哨位分布重新核实了一遍。吴启元在城墙根下蹲了半个时辰,用手测了城墙砖缝的间距和砖面的平整度,回来之后在图上标注了步兵贴墙前进的可行路段。林兆熊则带着几个哨长钻进了城东的巷子,在黑暗中摸清了巷子的宽度、转弯和出口位置,把探路的结果画成了一张简图,第二天一早交到了各营主官手里。
参谋部的工作方式在浙江时期就已经形成了雏形。洪启明在杭州设立的第一个参谋班子只有三个人,主要负责绘制行军地图和记录敌情。后来在江西和湖北,参谋部的规模逐步扩大,职能也从单纯的测绘和记录扩展到情报分析、作战规划和后勤协调。到四川战役时,石达开麾下的参谋人员已经增加到十余人,分为三个组:情报组负责侦察和敌情分析,作战组负责制定作战计划和标图,后勤组负责物资调配和运输安排。参谋部每天早晚各开一次碰头会,早上汇报前一天的侦察结果,晚上汇总当天的战况和下一步计划。各营主官在作战会议上提出的意见,由参谋部整理成书面命令,经石达开签发后下发到各营。
这种制度化的参谋工作方式,使部队在进攻成都时不再完全依赖石达开个人的判断和指挥。参谋部提前掌握了清军在城内的兵力分布和火力配置,制定了多套进攻方案,标定了炮击的落点和步兵的进攻路线。石达开在作战会议上的决策建立在参谋部提供的情报和分析之上,而参谋部的方案又经过各营主官的讨论和修正。整个过程从侦察到规划,从部署到执行,都有明确的流程和分工。
第二天白天,广西兵在城东的田野上开始挖壕沟。壕沟从狮子山脚下向东延伸,绕过一片坟地和两处水塘,一直挖到距离城墙约五十步的位置。挖沟的兵轮班作业,上午一批,下午一批,到傍晚的时候壕沟已经成型,沟深五尺,宽四尺,人可以弯腰通过。清军从城墙上开了几炮,但炮弹落在壕沟两侧的空地上,没有造成伤亡。
当天夜里,陈玉成带着四门迫击炮从壕沟里推到了城墙根下。炮手在黑暗中架好炮位,按照吴启元提前标定的角度调整了炮管的仰角。拂晓之前,第一发炮弹从炮口滑出去,以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城墙,落在缺口后面的沙袋堆上。炮弹炸开的时候,沙袋被掀飞了十几袋,堵口出现了一个豁口。第二发炮弹调整了角度,落在城墙内侧的抬枪阵地附近。第三发和第四发分别打向缺口两侧的城垛。
石达开在狮子山上看到缺口的沙袋被炸开,下令步兵冲锋。李秀成的骑兵营从缺口的正面突入,马蹄踏过碎石和沙袋,冲进了城墙内侧的街道。但多隆武在正街两侧的屋顶上设了埋伏,骑兵冲进去之后被两侧的排枪压住,前面的几匹马倒在了街面上。李秀成当机立断,下令骑兵全部下马,沿着林兆熊指出的侧翼巷子往北插。步兵分成两队,一队留在正街吸引清军的火力,一队跟着下马的骑兵钻进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横街,横街对面就是多隆武防线的侧后。下马的骑兵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多隆武的人还在正街方向应付正面的进攻。侧后突然出现,清军的防线在两面夹击之下很快就垮了。多隆武退到鼓楼附近,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他在鼓楼下面站了一会儿,把佩刀插进刀鞘,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降了。”
多隆武被带到石达开面前时,开口第一句话是:“福陞在城北的凤凰山粮仓里,他手里还有几千人。”
石达开让人把多隆武带下去,然后对李秀成说了一句:“追。但不急。先把城里的秩序稳住,把粮仓和衙门控制住,把街上的散兵收拢。福陞那边,他跑不了。”
成都城内的巷战在午后逐渐平息。参谋部的通信兵沿着各营的推进路线拉起了电话线,石达开在狮子山上的临时指挥所里可以随时跟各营主官通话。刘文锦把俘虏的口供和缴获的文件逐一登记编号,分门别类归档。吴启元带着测绘组进城,把城内的主要街道和重要建筑重新测绘了一遍,为后续的善后和城防改造做准备。林兆熊带着几个哨长在缺口两侧检查了城墙的损坏程度,把需要修补的位置标注在图纸上。
当天下午,洪启明从成都西门入城。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树旁边的台阶上蹲下来。李秀成和陈玉成从街口走过来,在洪启明面前站定。李秀成先开口:“城东拿下了,城西还在清军手里。福陞在凤凰山,多隆武已经降了。下一步怎么办?”
洪启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福陞在凤凰山粮仓里,他手里还有几千人。围而不打,让他自己出来。他不出来,粮仓里的粮不够吃,他撑不了几天。”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成都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在岷江上游的远处慢慢沉落,把整片成都平原染成一片温暖而均匀的金色。城墙下的街巷里正在陆续亮起灯火,从城墙根下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远处凤凰山的方向,清军的营地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田野和村庄的气息,穿过城垛的缝隙,拂过他的脸颊和衣摆。在他身后,成都的灯火正在暮色中铺展开来,覆盖着城墙、街巷和田野,把整座刚刚苏醒的城市轻轻拢住了。
城东的旧营房里,参谋部的人还在灯下整理当天的战报和测绘记录。刘文锦把各营上报的伤亡数字和弹药消耗汇总成一份表格,吴启元把城内的新测地图跟旧图对照了一遍,标注了需要修正的位置,林兆熊把巷战的经验逐条记下来,准备战后写进参谋部的作战手册里。三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偶尔抬头交换几句关于明天部署的意见。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桌上的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地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