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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朝纲

    郑文远是在腊月初的一个傍晚到达成都的。发布页Ltxsdz…℃〇M他在城外码头下了小火轮,沿着岷江边新铺的石板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总督衙门。他背着一只旧皮包,包带被磨得发亮,边角沾着泥点,提手上还有一道新扎的麻绳勒痕。他在门口站定之后擦了擦鞋底,然后跨过门槛,穿过前院,在正堂门口停了下来。洪启明正坐在桌边看一份新到的电报。郑文远在桌边站定,把皮包放在桌角,开口说了一句:“我是来报到的。”


    洪启明放下电报,把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从今天起,你任政务院副相,协助洪仁玕处理全国民政事务,负责各省善后处的协调和考核,以及新占领区的制度推行和人员调配。巡抚以下官员的任命,由你与洪仁玕共同拟定后报我批准。”


    郑文远在桌边站了片刻,把那卷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浙江那边的事呢?”


    “浙江的民政由各府自行运转,善后处的人手已经配齐了,不需要你坐镇。但浙江各府与四川之间的协调和联络需要有人统筹,这一块也会纳入副相的职责范围。”


    郑文远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皮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书摊在桌上。最上面一份是浙江各府善后处上报的年度总结,下面压着江西、安徽、福建三省的秋粮征收报告,再下面是几份关于各地官员考绩的密报。他把文书的次序排了一遍,抽出一份密报推到洪启明面前:“这一份是江西那边送来的。江西的蝗灾比报告里写的严重得多,赣南有几个县已经绝收了。当地善后处把常平仓的存粮拨了一半出去救灾,但不够。如果开春之前没有新的粮食接上,赣南要出大乱子。”


    洪启明把密报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政务院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但政务院能拨的粮有限。湖北的粮仓要供四川的降兵和驻军,湖南的粮仓要供云贵,江西本省的粮仓已经在往外掏了。郑文远把密报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四川的粮仓呢?成都平原如果明年春灌能保证,秋粮收上来之后能不能匀出一部分给江西?”


    洪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几幅各省的粮仓存粮图,江西那一栏的数字用红笔圈着,旁边标注了“蝗灾”和“急”两个字。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四川的秋粮要供川西和川南,还要留出一部分给明年打陕西的部队。如果要从四川调粮给江西,只有一个办法——都江堰修好之后,川西的田亩全部复耕,明年夏粮收上来之后先调一批给江西应急。但夏粮要到六月才能入库,江西那边等不等得到六月?”


    郑文远沉默了一阵:“赣南的灾民已经在往广东和福建方向跑了。如果等不到六月,江西的善后处就得想办法从湖南和湖北先借粮。借粮的事我来办,但政务院的正式调令得由你签发。”


    洪启明走回桌边坐下来,提笔在郑文远带来的那份密报上批了一行字:“准。江西善后处从湖南、湖北常平仓借粮,明年秋后从江西田赋中归还。此事由政务院副相郑文远督办。”他把批好的密报递还给郑文远,又补了一句:“江西的蝗灾不光是天灾。发布页Ltxsdz…℃〇M我在浙江的时候听老农说过,蝗虫是从河滩的荒草里生出来的。江西这几年打仗,河堤没人修,荒草长得比人高。明年开春之前,让江西各府把河堤两岸的荒草烧一遍,烧下来的草木灰翻进土里肥田。这件事写进善后处的章程里。”


    郑文远把批好的文书收好,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郑文远住在总督衙门西侧的一间小屋里。他在灯下把皮包里的文书全部取出来,按省份和日期排列好,分门别类码整齐,然后靠在椅背上把副相的职责范围在心里过了一遍。屋外的夜风正从岷江方向吹来,穿过院墙和屋檐的缝隙,在墙角处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嗡鸣。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动桌面上纸页的边缘。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桌边继续整理那些文书。


    同一天,另一份任命文书也由政务院正式发出,送达朱静宜手中。任命由洪仁玕签发,内容不长,但措辞明确:“朱静宜任全国民生总署署长,总管教育、医疗、妇孺福利、灾民安置及各地善后处的民生事务。有权直接向政务院报告,不经过各省总督批复。”


    任命书发到成都的时候,朱静宜正在城西的桑林里查看新一批蚕种的长势。她蹲在桑树根旁边,正在把新采的桑叶放进竹筐里。送信的文书沿着田埂走到她身边,把任命书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把任命书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蹲在那里把桑叶一片一片地码进竹筐。桑叶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深绿色,边缘微微卷起,带着清晨露水的清凉气息。


    但这份任命在成都的官场里引起了议论。当天下午,几个成都本地的士绅在茶馆里聊天时提到了这件事。一个姓孙的老学究端着盖碗茶,说了一句:“女人家管民生,管什么民生?管管蚕桑还差不多。”旁边一个姓刘的商人接了一句:“听说她在浙江的时候就管过善后,做得不差。”孙老学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那是浙江。四川的女人连大门都不怎么出,让她来管四川的民生,谁听她的?”


    这话传到了善后处,善后处的人没有把议论当回事。


    江西的蝗灾报告在同一时期到达了成都。蝗灾在七月份就开始了,最初只是赣南几个县的零星报告,到了八月已经蔓延至赣北和赣中,覆盖了江西全境。蝗虫过境之后,田里的稻子被啃得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颗粒无收。郑文远在接到汇报后,在南京政务院做了一次简报,通报了江西蝗灾的基本情况和救灾安排。他在简报中提到了数字和受灾范围,以及正在采取的应对措施。他在简报末尾说了一句:“蝗灾是天灾,人力无法阻挡,但可以在灾后及时补种和救助,减少损失。”


    但实际情况比简报里写的复杂得多。赣南的灾民在秋收无望之后开始向广东和福建方向流动,起初只是零星几户,到了十月变成了整村整村地走。赣州府通往广东的官道上挤满了挑着担子和背着包袱的灾民,有人在路边搭了临时棚子,有人在桥洞下面过夜。赣州府的常平仓在十月就见了底,府衙的告示栏上贴着“开仓放粮”的通知,但仓里已经没有粮了。善后处的人从南昌调了一批粮过去,走到吉安就被当地的饥民截住,粮车被抢了两辆,押车的兵丁被打伤了三个。


    洪启明在成都接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了。他把报告看了两遍,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文书说:“把这份报告抄一份送政务院郑副相。另外,以我的名义发一份电报给南京政务院,建议从湖北和湖南的常平仓紧急调粮入赣。湖北的粮从长江走,到九江转赣江,走水路比陆路快。湖南的粮从湘江走,到萍乡转陆路进赣西。两条路同时发运,年前能到一批。”


    文书应声退了出去。洪启明在桌边坐下来,翻开那份蝗灾报告又看了一遍。报告的末尾附了一张江西各府受灾程度的简表,赣南的赣州、南安、宁都三个府被标注为“重灾区”,赣中的吉安、抚州、建昌为“次重灾区”。他在表上画了几道线,把重灾区和次重灾区分开,又在赣南的赣州旁边批了两个字:“急。”


    而在更北的地方,清廷的局面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坏。南方各省的粮赋和漕运断绝之后,北京城内的粮价开始失控。到了腊月,北京城内的粮价比战前涨了数倍不止,米铺门口的长队从清晨排到傍晚,有人在队伍里蹲着等着买米。粮食短缺导致物价全面上涨,漕运断绝则使南方的布匹、药材、铁料、食盐等物资也无法北运。北方各省的供给缺口日益扩大,商道上的货物流动明显减少,市面上的货源正在逐步枯竭。


    但比粮价更让清廷头疼的是兵。南方各省的驻防军要么被歼灭,要么投降了镇南王府,要么就地解散成了流寇。北方各省的驻防军虽然还在,但军饷已经欠了将近一年。腊月初的时候,直隶提督衙门报上来一份紧急呈文,说保定府附近的驻军因为欠饷发生了哗变,士兵打伤了粮台官,抢了库房里的存粮,然后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被提督带人围住,暂时压住了,但军饷再不发,随时可能再哗变。


    咸丰帝在入冬之后接连召见了军机大臣。第一次御前会议上,户部尚书呈报的内容显示,漕运已经停了将近半年,南方的粮赋和税收已经全部中断。北京城内的粮食储备所剩不多。如果南方继续封锁,到明年春天北京就可能出现大规模断粮。一位军机大臣建议重新启用海运,但江南的港口已经被镇南王府控制,海运路线根本无法通行,无法维持运输。另一位军机大臣建议从四川方向寻找突破口,但旁边的大臣接话:“四川已经没了。”正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在低头看地面,有人在整理袖口,没有人接话。


    后来又有军机大臣呈报说,陕西方向已经传来消息,镇南王府的部队已经出现在川陕交界处。清廷在陕西的驻防正在准备布防,但关中平原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长期防御,粮仓和储备都在逐年消耗和缩减。陕甘总督的奏报被摊开在桌面上,纸边已经被按平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连夜赶写出来的,他写道:“关中粮储不足,兵无战心,民有饥色,若贼自川中来,长安恐难坚守。”


    咸丰帝看完之后没有批,把奏报放在案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南方已经全丢了。你们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没有人回答。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了正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腊月中旬的一天,成都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地即化,只在瓦片和墙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洪启明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岷江在冬日的浅灰色天光中缓慢流淌。江面上有几艘小火轮正在靠岸,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雪天里格外醒目。有人在船头系缆绳,缆绳湿漉漉的,被抛上岸后在石墩上绕了两圈。城墙下的街巷里有人在扫雪,扫帚从青石板面上划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一个新修的砖砌排水口正在把融化的雪水引入城内的水渠,水渠的水位在缓慢上升,清亮的水流沿着渠底的坡面平稳地向下游流动,经过几处转角,汇入城墙外侧的排水沟。


    他站了一会儿,从城墙上下来,沿着街巷走了一段。经过城西的织坊时,他听到织机的声音从作坊里传出来,节奏均匀,梭子在织机上来回穿行,发出细密的咔嗒声。织坊门口的台板上摆着几匹新织的彩色绸缎,靛蓝、月白、深灰、浅绛,在雪天的灰白色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隔壁的染坊门口,赵掌柜正蹲在澄池边查看水位,澄池里的水比前几天清了一些,池底的淤泥被善后处的工队清走了一车。


    他继续往前走,在城北的育婴堂门口停了一下。育婴堂的门开着,院子里有几个妇人正在晾晒洗过的被褥,有人抱着婴儿在廊下走动,婴儿的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又被门板挡住了大半。育婴堂的管事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洪启明站在门口,行了一礼。洪启明问了一句:“朱署长来过没有?”


    管事回答:“来过了。前天来的,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跟几个奶妈聊了半日。走的时候说,育婴堂的炭火不够,让善后处再拨两车。”


    洪启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总督衙门。在门口他遇到了郑文远,郑文远刚从南京赶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新的皮包,包带还没磨亮。两个人在门口站定,郑文远先开口:“江西的粮已经发了一批,从湖北走长江到九江,再从九江转赣江。年前能到赣州。湖南那边也发了一批,走湘江到萍乡,转陆路进赣西。”


    洪启明看着他:“够不够?”


    “不够。”郑文远说得直接,“但能撑到开春。开春之后如果四川的夏粮能匀出来一批,江西就能接上。”


    洪启明没有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总督衙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桑林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没有完全覆盖住底下的深绿色,有些枝条上的雪已经被风吹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树皮和新发的嫩芽。风从江面上吹来,在低垂的天幕和田野之间持续地吹拂着,沿着城墙的方向向更远处延伸,带着微微的凉意,在城墙和田野之间形成一道持续的流动,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一阵低沉而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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