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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抄底

    腊月二十,宁波港的码头上停着一艘刚从南洋返航的商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船身吃水不深,没有载货,只带了几个南洋商行的账房先生和一封陈嘉玥的加急电报。周掌柜的账房先生在宁波码头下船之后连夜换乘火车去了南京,又从南京转电报到成都。电报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欧美商行传来消息,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多地银行倒闭,工厂停工,大量商品积压。船舶、机械、武器、铁轨、工业原料价格暴跌,许多库存正在低价甩卖。英美各地商行正在寻找买家,只要付现银或白银,价格可压至往年市价的三成甚至更低。另有消息称,印度各地爆发大规模起义,英军主力正被牵制在印度境内,正在全力镇压。”


    洪启明把电报看了两遍,在灯下坐了片刻。欧美正在遭遇一场大规模的经济危机。工厂倒闭、商品积压、价格暴跌。只要手里有白银,就能用极低的价格买到以前买不到的物资——成批的步枪、蒸汽机、铁路钢轨、整艘的货船和军舰。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文件匣,匣子里放着各府新铸银币的库存统计和银行储备金汇总。数字在纸面上清晰地排列着:浙江、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广东、广西、福建、贵州、云南、四川,十二省的银行储备金已经在逐渐增长,新币的流通也进入稳定期。


    但他也清楚,十二省的储备金加起来虽然不少,但要用在刀刃上。江西在闹蝗灾,四川在筹备打陕西,贵州和云南的矿务刚起步,湖南和湖北的常平仓在往外借粮。到处都要钱。如果不动用储备金,这一次抄底的机会就白丢了;如果动用太多,一旦哪个省出了急事,银根就会收紧。


    他把郑文远和从重庆赶来的杨福清叫到了总督衙门。郑文远先到,手里还攥着江西灾情的汇总册。杨福清到的时候身上的灰布短打还没换,裤腿上沾着码头上的泥。


    洪启明把陈嘉玥的电报递给他们看了一遍。郑文远看完之后先开口:“机会是好机会,但银子从哪里出?十二省的储备金是各自独立的,要动这笔钱,得跟各省总督打招呼。湖北的官文、四川的曾国藩、贵州的张锳,这些人虽然归附了,但手里的钱袋子捂得紧。你要从他们的储备金里调银子去买机器,他们未必肯。”


    杨福清接了一句:“而且买什么、买多少、谁来定?上海的周掌柜管清关和转运,南洋的陈嘉玥管采购,宁波港负责卸货。三头对接,中间多一道环节就多一道损耗。如果采购的机器不对路,买回来一堆用不上的东西,银子就打了水漂。”


    洪启明把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储备金的事,我来跟各省总督说。不需要他们掏现银,各省银行以银元作价,把款项汇到南京的财政署,由财政署统一调拨。湖北、湖南、江西这几个省如果有难处,可以从四川的银库里先垫付,等江西的灾情稳住了再还。”


    他转向杨福清:“采购的品类我来定,优先买蒸汽机、机床、铁轨、造船钢板和武器弹药。陈嘉玥在南洋有商行网络,她知道哪种货对路。周掌柜在上海盯着清关,不能让英国方面看出这批货是官方采购。货船到宁波之后,直接转运到杭州和南京的仓库,不经过上海港。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郑文远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大概要花多少银子?”


    “先期调拨一百万枚银元。如果效果好,后续再加。另外,陈嘉玥的电报里提到暹罗和越南的米价今年很低。湄公河三角洲的稻米丰收,但法国人在越南南部加征了出口税,米价被人为抬高。暹罗方面没有出口限制,大米可以自由买卖。如果通过南洋商行在曼谷的渠道采购,价格比越南便宜两成。让陈嘉玥在曼谷设一个常驻的采购点,专门负责大米采购和发运。第一批先发五船,走广州入港,再从广州转运到江西。”


    郑文远听到这个数字,眉头挑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反对。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抬头说:“一百万枚银元不是小数目。各省银行凑这笔钱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让陈嘉玥先跟欧美商行谈好价格和船期,银子到了就付。”


    当天晚上,洪启明没有睡。他在总督衙门的签押房里坐到了后半夜,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了几行字。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几行,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北京。


    他在夜色中连续瞬移,从成都向北,穿过秦岭的余脉和关中平原,越过黄河,在天亮之前落在了北京城外的一处树林里。北京城的冬夜比成都冷得多,树梢上挂着霜,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他蹲在树下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意退了一些,然后沿着城墙的阴影向城内移动。他的空间感知范围覆盖了整座北京城,城内的街巷、衙门、仓库和兵营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他绕过巡夜的兵丁,穿过几条空荡荡的胡同,先去了户部。


    户部衙门在皇城以东的东四牌楼附近,衙门朝南,门前有一对石狮子。洪启明没有走正门,他从侧面绕到后墙,在墙外蹲了一会儿,确认衙门内的巡逻路线和哨位分布,然后沿着墙角向西移动,在一处仓库的后窗下面停住了。


    这间仓库不是户部的周转库,是户部的主库。主库的墙比周转库更厚,窗户上钉着两层铁皮,门上有封条和锁,封条上盖着户部的大印。但他不需要开门。空间膜贴着窗户的缝隙延伸进去,覆盖了仓库内部的货架。他的感知范围内,银锭的分布清晰浮现——货架上码着一排排银锭,用草绳捆着,锭面上铸着“户部”和年份的戳记。他估算了一下总量,这间主库里的存银大概在四十万两左右。


    他没有全部搬空。他从空间里取出旧银锭,按原来的位置码好,草绳重新捆上,然后隔空将主库里的银锭收入空间。他搬了大约一半,留下另一半不动。留下的一半里,他又从自己的空间里取出旧银锭填补了空缺的位置。从架子外面看过去,银锭的数量和排列与之前没有明显的差别,只有仔细清点才能发现成色和戳记的差异。


    从户部出来之后,他沿着皇城根向西走了一段,在皇城的东北角停了下来。皇城内的库房比户部更多,分布也更散。他的感知范围内,内库的银锭分布在三处库房里,总量比户部的主库还多。他没有动内库主库的白银,那里面有封条和登记册,动了容易留下痕迹。他找的是内库的周转库——那些没有封条、没有登记册、随时可能被调拨出去的银锭。


    他在内库的周转库里搬了大约二十万两。同样用旧银锭填补了空缺。同时他在主库里面顺了10万两黄金和金器,从内库出来之后,他沿着皇城根继续向西,在几条胡同里转了一圈。他的感知范围内,有几处宅院的库房里堆着成箱的银锭和银器。这些宅院的主人是宗室亲王和朝中的大员,库房里的银子来路不正,没有登记,没有账册,丢了也不敢声张。他在其中三处宅院里各搬了一批,加起来大约十五万两。


    从北京城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空间里大约有将近一百万两银子。他在城外树林里蹲了一会儿,把空间里的银锭清点了一遍。银锭在空间里码得整整齐齐,锭面上的戳记和印记清晰可辨。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连续瞬移,在天亮之前回到了成都。


    同一天夜里,他把银锭从空间里释放到总督衙门后院的库房里。库房的管理员第二天早上打开门的时候,看到角落里多了一堆银锭,锭面上铸着“户部”的戳记和几处王府的印记,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跑去报告。洪启明在早上的例会上提了一句:“库房里多了一批银子。记在账上,暂不动用。”曾国藩和郑文远都没有追问银子的来路,但两个人都看了一眼库房的方向。


    当天下午,洪启明给陈嘉玥发了一封新的电报:“采购预算追加一百万枚银元。另外,市面上的鹰洋存量还有多少?如果能用鹰洋结算的,优先用鹰洋。这几年跟洋人做生意赚的银子,该花出去了。”


    陈嘉玥的回电在两天后到达。电报里说,南洋商行和上海各洋行的账面上,鹰洋的存量大约在一百五十万枚左右。这些鹰洋是前几年通过茶叶、丝绸、瓷器、香露等贸易从欧美商人手里收进来的,大部分存在上海和广州的银库里,一直没有动用。如果全部花出去,足够支付这次采购的大部分货款。同时,她已经在曼谷签下了大米采购合同,第一批五船大米在腊月底从曼谷港出发,经南海北上,在广州黄埔港卸货。


    同一天,第二封电报从宁波港发出,经上海转南洋。陈嘉玥在收到电报之后,立刻通过南洋商行的网络向欧美各港口发出了采购指令。同时,她在发给洪启明的第二封电报里附了一条消息:“印度起义军的代表已经通过南洋商行的渠道找到了我们。他们听说镇南王府在东南沿海控制了大量港口和物资通道,希望能获得一批粮食和药品,作为支援。他们可以提供白银和宝石作为支付,也可以以物易物。目前已知起义军正在德里附近与英军交战,短期内需要大量的粮食、药品和弹药补给,以支持持续作战。”


    洪启明看完电报之后坐在灯下沉默了片刻。印度起义的爆发和持续,将在很大程度上牵制英国在远东的兵力,使其无法全力投入对中国的干预和封锁。如果起义军能够持续更长时间,东南沿海的压力就会减轻,宁波港和上海租界的贸易也会获得更多的自由度和主动权。英国在印度的投入越多,它在亚洲其他地方能调动的兵力就越少。但支援印度起义军也有风险——如果英国方面查到镇南王府在暗中支持印度起义军,可能会引发外交纠纷,甚至军事报复。眼下镇南王府正在跟英法谈判通商协议,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谈判桌上的筹码就会少很多。


    他在回电中写了几个字:“可以支持,先送三船粮食和药材,一船弹药。武器弹药数量视后续输送能力而定。通过南洋商行中转,不经上海,以免引起英国方面的注意。印度方面的白银和宝石,按市价折算,不压价。”


    与此同时,各府的银行系统也在持续拓展和巩固。成都分行的存款余额在开张后的第二个月出现了明显的增长,重庆分行的贷款业务也逐步走上正轨。十二省银行体系在年底之前实现了网点全面覆盖,新币在各省流通顺畅,各省之间的银元结算渠道正在逐步建立和统一。跨省的贸易结算不再需要携带大量现银和进行复杂的折价换算,各府之间的贸易往来正在变得更加频繁和活跃。


    咸丰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宁波港的码头上灯火通明,几艘从欧美方向驶来的货船正在靠岸,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和铁皮桶,舱底装着一排排用油布裹好的机械设备和工业原料。码头上正在用蒸汽吊车从船舱里吊装设备,吊臂在暮色中缓缓转动,把一只只沉重的木箱从船舱里提起来,稳稳地放在栈桥旁边的空地上。码头上有人在核对货单,有人在拆开木箱清点部件,有人在箱盖边沿用粉笔标注了编号,蹲在旁边的账房先生核对无误后在登记册上逐一打勾。远处海面上,还有几艘船的灯光正在黑暗中持续亮着,沿着航道的方向缓慢地向港口靠近。


    同一天,第一批从暹罗运来的大米在广州黄埔港卸货。五船大米在码头上一字排开,搬运工用麻袋把米从船舱里扛出来,码在栈桥旁边的仓库里。广州善后处的人核对了数量和品质之后,在货单上签了字,车队当天下午就开始装车,沿着官道向北运往赣南。广州到赣州的官道有三百多里,车队分三批出发,第一批在腊月二十六到达赣州,第二批在除夕之前到达,第三批在正月初三之前到达。赣南的灾民在除夕那天领到了从暹罗运来的大米,粥棚的锅灶从早晨烧到傍晚,米香在赣州城内的街巷里持续飘散。


    洪启明站在成都城墙上朝东望去,成都的夜正在岷江两岸铺展开来,城墙下街巷里有人在放鞭炮。远处的江面上,小火轮的汽笛声正在夜色中持续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沿着岷江的流向传向远方,穿过两岸的田野和村庄,在低垂的夜幕中形成一道持续延伸的声线。城墙根下新贴的红色春联在煤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墨迹已经干透了。有人在门槛边蹲着贴对子,贴完了一副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退后两步看了看字迹的方向,然后转身进了屋,把门板轻轻合拢,留下一道窄窄的光缝。远处工厂的烟囱正在冒着白烟,在夜色中缓缓上升。那些灯火和炊烟正在城墙根的阴影之外持续地扩展着,覆盖着田野和江岸之间的整片区域,在夜色中形成一道缓慢延伸的光脉,沿着岷江的流向向远方不断地延伸,穿过桥梁和渡口,穿过正在修建的铁路路基和新架的通讯线杆,在那些正在装卸的码头和刚刚点亮的工厂之间,形成了一道新的轮廓线,在夜色中逐渐成形,并以缓慢而持续的速度向外扩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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