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宁波港迎来了新年第一艘货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成排的钢轨和铁皮箱,舱口盖板用铁链锁住,封条完好。码头上的蒸汽吊车在晨光中转动吊臂,把一只只沉重的木箱从船舱里提升到栈桥上。箱面上贴着外文的货单,旁边用粉笔写了一个编号和目的地的字母缩写。码头上堆满了新到的货,一排排木箱和铁皮桶沿着栈桥排列成行,铜绿色的漆面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微光。
何锦堂蹲在货栈门口,手里攥着一份清单正在逐项核对。第一批从欧美订购的货物已经到港了。清单上的项目涵盖了蒸汽机车配件、机床、铁轨、造船钢板、工业原料和医疗物资等多个品类。他蹲在那里对照着清单检查了一排木箱,站起来沿着货栈走了一段,拉开其中一只铁皮箱的侧盖,里面整齐地码着火车零件,沾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每一件都用油纸和干草包裹,边角垫着木屑和碎布。他合上箱盖,在清单的相应条目旁打了一个勾,然后对旁边的文书说了一句:“这一船的总货值,按采购价折算,大约是八万枚银元。后面还有四船,半个月之内到齐。”
文书在册子上记下数字,何锦堂又说了一句:“铁轨那一批单独列账。二百里长的铁轨,配枕木和道钉,够铺一段了。这批货是陈嘉玥在德国的库存里直接扫来的,价格只有往年的一半。”
码头上的人在核对货单,有人在拆开木箱清点部件,有人在箱盖边沿用粉笔标注编号。远处海面上还有几艘船的灯光正在黑暗中持续亮着,沿着航道的方向缓慢向港口靠近。
第二天,第一批货物开始从宁波港向长江上游转运。蒸汽机车的配件沿铁路被运往苏州和南京方向,机床设备沿长江上行运往武汉和成都。长江航运的班次在入冬之后没有中断,蒸汽动力的小火轮分段驳运着各地所需的物资,在江面上排成一条持续延伸的航线,将货物逐批向上游传递,经过沿线的各个分转点,在码头之间按照不同批次和目的地完成交接。
但物资分配的问题很快就来了。这批进口物资的数量虽大,但各省都缺。湖北要修武昌到宜昌的铁路,湖南要建长沙的机器局,江西要修赣江的堤坝,四川要修成都到重庆的官道和码头。各省的总督和善后处都在给政务院打报告,要求优先分配新到的钢材、铁轨和机器。郑文远在南京连开了三天会,各省驻南京的代表把政务院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郑文远最后拿了一个方案,发到成都请洪启明裁定。方案的内容是:铁轨和机车配件优先供应铁路干线,从广州到长沙、长沙到武汉、南京到武汉三段同时开工,铁路由政务院直管,不分配到省。机床和工业设备按各省的工业基础分配,江苏和浙江的机器局优先,湖北和四川的机器局次之。造船钢板和船用设备交给铁大柱的船运队和长江舰队,用于修造小火轮和货船。医疗物资按人口比例分配到各省善后处,江西赣南因灾情严重,额外增拨两成。
洪启明在方案上批了“照准”两个字,但加了一条:“铁路干线由政务院直管,但沿线的征地和用工由各省善后处负责。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铁路修到哪里,哪里的以工代赈工队就跟到哪里。工钱由政务院拨付,不摊派到省。”
方案批下去之后,铁路建设立刻提上了日程。从南京到武汉的铁路路基在正月初十正式动工,以工代赈的工队在沿线铺开,每十里设一个工段,每个工段配一个工程师和两个账房。工钱按天结算,每人每天四十枚铜元,管两顿饭。开工的第一天,沿线来了将近三千人。有些人是从江西逃过来的灾民,有些是本地没活干的农户,还有人是听说铁路修好之后货运方便,想就近找一条活路。
同一天,洪启明在南京召开了一次政务院扩大会议。到会的有洪仁玕、郑文远、赵怀远等,以及从成都赶来的石达开,曾国藩,会议的第一项议题是人事调整。
洪仁玕先开口:“政务院决定在宁波设一个铁路总办衙门,统管广州到长沙、长沙到武汉、南京到武汉三条铁路的建设和已有铁路的运营。铁路总办的人选,政务院提名了张之洞。他在贵州归附的时候做过协调工作,在工曹管过勘测和图纸,对铁路建设有经验。宁波是铁路的起点,需要一个懂工程、懂对外交涉的人坐镇。张之洞正好合适。”
曾国藩看了洪启明一眼,问了一句:“宁波知府的位子,空出来了吗?”
洪仁玕说:“宁波知府原是一个浙江本地的旧吏,张之洞去了之后,原来的知府调任杭州府。宁波是通商口岸,铁路总办衙门和宁波府衙要合署办公,一个人管两摊事,效率更高。”
曾国藩没有再追问,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说了一句:“张之洞这个人我共事过,踏实,肯干。宁波交给他,我放心。”
会议的第二项议题是李鸿章。洪仁玕说:“李鸿章从安徽到四川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在绵阳整编降兵,把云贵兵和四川兵分开编组,处理了几起闹饷的事,手段干净利落。政务院提名李鸿章任成都知府,主持成都城内的民政和治安。成都刚定,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面的人。”
石达开从军事角度接了一句:“李鸿章在绵阳处理降兵的时候,杀伐决断,不拖泥带水。成都是省会,各方势力混杂,降兵降将、旧吏士绅、外来商贾都在城里。让李鸿章去管,比让一个温和的人去管更妥当。”
洪启明点了点头,在李鸿章的任命上批了“照准”。但他加了一句:“李鸿章任成都知府,但成都的驻军不受他节制。驻军的调度归军务署,他只管民政和治安。”
郑文远在册子上记下这一条,抬头问了一句:“李鸿章和张之洞都从知府做起,合适吗?两个人都是有本事的人,从知府起步,会不会觉得委屈?”
洪启明看了他一眼:“知府是亲民官。一个省的事能不能办成,先看知府能不能把一府的事办成。他们在知府的位置上做出成绩,将来升迁才有底气。一上来就给高位,底下的人不服,他们自己也坐不稳。”
会议的第三项议题是各省负责人的调整。左宗棠在云贵已经待了快四个月,云南的银矿、贵州的粮仓、滇南的商路都上了正轨,短期内不需要他坐镇昆明。但云贵两省的善后还没有完全收尾,土司的归附也还在逐步推进,左宗棠暂时不能离开。张锳在贵州做巡抚已经大半年了,贵州的苗寨和土司问题基本稳住,政务院决定把张锳调到江西。
洪仁玕说:“江西的蝗灾之后,赣南的灾民虽然靠暹罗大米稳住了,但灾后重建需要有人主持。张锳在贵州处理土司和苗寨的经验,正好可以用在江西的山区和灾后重建上。江西巡抚的人选,政务院提了张锳,他本人也愿意去。”
曾国藩问了一句:“贵州巡抚的位子谁来接?”
“贵州的善后已经由张锳的旧部接手,政务院派了一个副使去贵阳坐镇。贵州的苗寨和土司已经基本归附,剩下的几个寨子在谈判中,不需要巡抚亲自出面。等贵州的事彻底稳了,再考虑正式任命。”
会议的第四项议题是物资分配和以工代赈。郑文远把各省上报的需求清单汇总成了一张表,表上列出了各省要的物资品类和数量。他把表推到桌子中央:“各省的要货清单都在这里。铁轨和机车要的人最多,其次是机床和造船钢板。政务院的分配方案已经发下去了,但各省善后处还在争。江西说他们的堤坝需要钢材,湖北说他们的铁路需要铁轨,四川说他们的机器局需要机床。争来争去,最后还是要政务院裁定。”
洪启明把表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铁轨和机车归铁路总办衙门统一调配,不分配到省。机床和工业设备按政务院的方案分配,但各省可以自筹资金另外采购。从今年起,各省的田赋和税收留成比例提高一成,用来做本省的基础建设。留成的钱怎么花,由各省总督报政务院批准,但不需要逐笔上报,按年度计划执行。”
他转向郑文远:“以工代赈的项目,各省都要加速。江西修堤坝,湖北修铁路,湖南修官道,四川修码头,云南修银矿的路,贵州修苗寨的驿道。每个省至少要开三个大工程,用的人越多越好。工钱发现钱,不要发实物。百姓手里有了钱,才会去买东西,市场才能活起来。”
会议一直开到傍晚才散。散会之后,曾国藩留了下来。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开口说:“李鸿章这个人,我了解。他能办事,但心思活。你让他当成都知府,给他自主权,他会把事办好。但有一条——他容易跟商人走得太近。成都的商帮和地方士绅正在恢复,李鸿章如果跟他们打成一片,将来有些事就不好办。”
洪启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给他配一个副手,管钱粮和账目。副手由政务院派,不听他的。这样他用钱用人都方便,但账目上有人盯着。”
洪启明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副手的人选你来定。”
曾国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张之洞那边,你也给他配一个管账的。他搞工程有一套,但跟洋人打交道的时候容易被牵着走。宁波是通商口岸,洋人多,账目上的事要清楚。”
洪启明应了一声。曾国藩走出去之后,他一个人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上了,灯火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温润的暖黄色。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各省的年度出口统计。统计表上列着过去一年各省的出口货值和主要品类:茶叶一千二百万两,丝绸一千五百万两,瓷器四百万两,香露和其他日用品三百万两,药材和桐油二百万两,合计三千六百万两。加上新拓展的南洋商路和印度方面的白银流入,全年的出口总额已经接近四千万两。这个数字比战前清廷鼎盛时期的出口总额还高出不少。
他把统计表翻到背面,写了几行字:“今年的出口目标五千万两。茶叶和丝绸是主力,瓷器和香露要开拓新市场。南洋的商路要巩固,印度方面的贸易要谨慎,不跟英国方面正面冲突。出口赚来的银子,优先用于进口机器和铁路设备。钱要流动起来,不能存在库房里。”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在文件匣的最上面。
李鸿章从绵阳回来,他在成都城门口下马之后没有去总督衙门,先去了城内的善后处。他在善后处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口排队登记的人群,然后沿着街巷走了一圈,在城西的织坊门口停下来,问了几句关于织坊用工和原料的事。织坊的管事不认识他,但看他的穿戴和谈吐不像普通人,答话的时候有些拘谨。李鸿章问完之后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李鸿章到总督衙门报到。他在正堂门口站定,对守门的亲兵说了一句:“麻烦通报一声,李鸿章来了。”亲兵进去通报之后,曾国藩在正堂里见了他。两人见了面,没有寒暄。曾国藩坐在桌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了一句:“坐。”李鸿章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皮包搁在脚边,开口说了一句:“曾大人,绵阳的事办完了。云贵兵和四川兵已经分开编组,闹饷的刺头处理了几个,剩下的都稳住了。”
曾国藩点了点头,把一份文书推过去:“成都知府的任命书。明天到任。”
李鸿章把任命书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善后处看看。”转身走了出去。
张之洞在宁波也接到了铁路总办的任命书。他在宁波府衙的旧签押房里把任命书看了两遍,然后走到窗前。窗外的码头上,蒸汽吊车正在把新到的铁轨从船舱里吊出来,堆在栈桥旁边的空地上。铁轨在日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一排排地码着,一眼望不到头。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份铁路建设的初步方案。方案的第一页写着:“南京至武汉段,全长约一千里。路基宽三丈,铁轨间距按国际标准。沿途设车站九处,工段十二处。预计用工三万人,工期一年。”
他写完方案之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沿着码头走了一段。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清点铁轨的数量,有人用粉笔在木箱上标注编号。他蹲在栈桥边沿,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船影,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栈桥向远处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铺展的光带。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府衙。在他身后,宁波港的夜色正在从海面上漫过来,覆盖着码头、货栈和正在卸货的船只,那些新到的铁轨和机床在夜色中安静地卧着,等待天亮之后被装上火车或小火轮,沿着正在修建的铁路和正在通航的长江,被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