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的一天早上,湖北宜昌城外长江边的一个小码头,卸下了第一台由蒸汽机驱动的水泵。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水泵是前几周从宁波港转运来的,沿着长江一路西行,在武汉换了一次船,又在宜昌城外换了一次小船,才靠上了这座只有几间草棚和一座栈桥的小渡口。码头上站着几个穿短打的人,蹲在栈桥边沿看着船工把那台水泵从船舱里抬出来。水泵不大,铸铁机身,用油布裹着,几个人合力抬上了岸。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蹲在水泵旁边,用手摸了摸铸铁表面,又探头看了看机身上的铭牌和标号,看完了之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当天下午,水泵被架设在灌溉渠的入口处,接上临时的蒸汽管道,锅炉在傍晚时分点火升压。蒸汽推动活塞运转,水泵开始工作,渠水从低处被吸入管道,沿着新铺设的铸铁管向上提升,流入高处的水渠。水流在夕阳的余晖中沿着渠面向前流动,在干燥的田野上形成一道持续延伸的亮带。
消息沿着驿站和渡口在几日内传遍了周围的村庄。有人在休息时蹲在渠边看着水流的方向,有人顺着水渠的走向走了一整段路,还有人在石阶上蹲着看了一会儿水面的反光和流速,把看到的告诉旁边的人。蒸汽水泵在宜昌的投入使用,是这批新到物资的一个缩影。
在湖南北部的一个村庄,一台新到的蒸汽脱粒机正在谷场上轰鸣运转。脱粒机由一台小型的立式锅炉驱动,飞轮带动脱粒滚筒旋转,谷粒从滚筒下方的筛网落入筐中,秸秆从侧面排出。脱粒的效率比人力高出了许多倍,谷粒落入筐中的速度比任何传统方式都快,落得量也比任何传统方式都多,打谷场上很快堆起了小山一样的谷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何锦堂在第一批脱粒机出厂之后,让机器局的工匠把脱粒机的传动机构改了一下,换了一套齿轮和皮带轮,把转速降下来,扭矩提上去,改成了碾米机。碾米机在成都城外的几个集镇试用之后,农户发现碾出来的米碎粒少,出米率高,比旧式石碾好用得多。何锦堂把碾米机的图纸发回了宁波和南京的机器局,通知他们按改后的图纸生产。
在江西南部的一个矿区,一台新到的矿石破碎机正在把成堆的矿石碾碎成均匀的粒度,碎料沿着传送带落入料斗,整个选矿流程比人工破碎快了数倍。大冶铁矿的矿工们蹲在破碎机旁边看着矿石从颚板之间落下去,有人伸手摸了一下颚板的材质,在手里掂了掂份量。
新到的物资也正在改变着士兵们的日常。在四川广元前线,一批新到的野战电话和军用望远镜正在配发至各营。士兵们蹲在战壕里调试设备,把听筒贴近耳朵,另一端的口令声通过铜线传来,清晰而稳定。在一个刚刚收复的渡口,一支新式步枪正在被架设在栈桥头的水泥底座上,几个士兵蹲在步枪旁边,正在熟悉装弹和瞄准的流程。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冷光,枪架稳稳地固定在台面上,随着士兵的手势调整角度。
铁路建设的进度也在加快。广州到长沙的铁路在正月末完成了韶关段的铺轨,路基从韶关向北延伸到了郴州境内。长沙到武汉的铁路在二月初完成了岳州段的桥梁架设,铁轨从岳州向南铺到了湘阴。武汉到南京的铁路在二月上旬完成了安庆段的铺轨,铁轨从安庆向东铺到了芜湖。三条铁路同时施工,工地上每天有几万人在干活。以工代赈的工队在沿线铺开,每十里设一个工段,每个工段配一个工程师和两个账房。工钱按天结算,每人每天四十枚铜元,管两顿饭。大部分的工人是本地的农民,好多地方的人都要抽签才能加入。
但修铁路最难的不是铺轨,是过河架桥。
张之洞在宁波签押房里把三条优先线路的工程难点逐一列了出来。九江到武汉段要跨越三条主要河流——富水、倒水和滠水。富水最宽处有近百丈,倒水也有六七十丈,滠水虽然只有三十多丈宽,但河床是砂卵石层,打桩不容易。他把这些难点写进了一份工程呈文,发往南京政务院。呈文的末尾附了一段话:“铁路建设的关键在桥梁。跨河桥梁需要水泥、钢筋和钢梁,水泥和钢筋国内已经能够生产,钢梁需要从宁波或大冶的钢厂定制。桥梁的设计和施工需要工程师,国内现有的工程师数量不足,建议从西方聘请一批有经验的桥梁工程师和铁路工程师。”
南京政务院在三天后批复了这份呈文。批复中同意从西方聘请工程师,同时要求张之洞在宁波先办一个铁路工程学堂,招收本地的青年学生和工匠,边学边干。周掌柜在上海接到电报之后,通过英法商行的渠道联系了几家欧洲的工程公司。第一批聘请的工程师有六个人,其中三个是桥梁工程师,两个是铁路工程师,一个是测量工程师。三个人来自英国,两个人来自德国,一个人来自法国。合同三年一签,年薪按欧洲标准支付,由周掌柜从上海的银库里直接拨付。六个人在正月底从上海出发,坐船到宁波,在铁路总办衙门报到。
张之洞在宁波府衙里见了他们。六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叫詹姆士·威尔逊,英国人,五十多岁,在印度修过铁路和桥梁,经验丰富。张之洞把他带到签押房里,摊开那张东南铁路规划图,指着九江到武汉段的线路问他:“这一段要跨三条河,富水最宽,倒水次之,滠水最窄。你看怎么修?”
威尔逊看了地图和河宽数据之后,在纸上画了几种桥型。他画的是桁架桥和悬臂桥的草图,桥墩用沉箱法施工,桥面用钢梁架设。他指着富水的位置说:“这条河最宽,建议用悬臂桥,中间设两个主墩,两边各设一个锚墩。沉箱沉到岩层,桥墩用混凝土浇筑,桥面用钢梁拼装。工期大概八个月。”他又指着倒水说:“这条河窄一些,用桁架桥就行,两个桥墩,钢梁直接架过去。工期五个月。”最后指着滠水说:“这条最窄,但河床是砂卵石,沉箱容易偏。建议用打桩法,桩打到岩层,上面浇筑承台,再用钢梁架设。工期四个月。”
张之洞把他画的草图收好,当天下午带着威尔逊去了富水的河边。富水在九江以西约三十里的位置,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低矮的丘陵。威尔逊站在河岸上,用望远镜观察了对岸的地形和河床的走向,蹲下来用手探了探岸边的土质,站起来说了一句:“河床是冲积层,沉箱要打到十丈以下才能到岩层。工期可能要延长。”张之洞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缓缓流动的水,开口说:“延长就延长,但桥必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