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的生产是桥梁工程的关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景德镇的水泥厂最先投产,用的是石灰石和黏土的配方,烧制温度控制在摄氏一千四百度左右,烧出来的熟料冷却后磨成细粉。水泥的标号按强度分成了三个等级,富水桥的桥墩用最高标号,倒水桥和滠水桥的桥面用中间标号,路基和护坡用最低标号。芜湖的水泥厂在今年年初投产,产量比景德镇的更大,主要供应长江下游的铁路和桥梁工程。两家水泥厂合计月产量约两千桶,每桶装水泥两百斤,用铁皮桶密封,由船运到各工地。水泥厂重兵把守,配方和烧制方法不得外露。
钢筋的生产也在同步推进。宁波炼钢厂的轧机除了轧制铁轨之外,还轧制了一批用于桥梁的钢筋。钢筋的直径从六分到一寸不等,表面轧有细密的横肋,增加与混凝土的握裹力。钢筋按批次打捆,用铁丝扎紧,标明规格和批号,随水泥一起运往各工地。
二月初,九江到武汉段的三座桥同时开工。富水桥的沉箱在宁波定制之后用船运到九江,再由骡马和人力运到工地。沉箱是钢制的,直径两丈,高度三丈,重达数吨。沉箱运到河边之后,先用木架架起来,在河岸上拼装好,再用绞盘和滚木移到河边的临时码头上。沉箱下水的时候用了二十个壮汉和四根粗麻绳,慢慢放到河床上。沉箱沉到河床之后,工人从沉箱顶部的孔口往下挖,把沉箱内部的泥沙和碎石掏出来,让沉箱在自重的作用下继续下沉,直到沉到岩层。
这个过程很慢。富水河床的冲积层比威尔逊预估的更深,沉箱下沉到第八丈的时候遇到了砂卵石层,一天只能下沉一两寸。工人们分三班倒,昼夜不停地挖,沉箱里的泥沙用吊桶一桶一桶地提到岸上。挖到第十丈的时候,沉箱底部的刃脚终于碰到了岩层。工人在沉箱内部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把沉箱内部填满。然后拆除沉箱顶部的盖子,在上面继续浇筑桥墩,一直到设计高度。两个主墩的沉箱下沉和混凝土浇筑用了将近一个月,到二月下旬才完成。
倒水桥的施工比富水桥快一些。倒水河面较窄,河床是岩层,沉箱容易到位。两个桥墩在二月上旬完成了混凝土浇筑,钢梁在二月中旬开始架设。钢梁在宁波的钢厂定制,每段长三丈,重达两吨,用船运到工地之后,用绞盘和滑轮组吊到桥墩上,逐段拼装。钢梁的拼装需要在高空作业,工人在桥墩上搭了脚手架,用螺栓把钢梁逐段连接起来。威尔逊站在桥墩下面的工地上,手里攥着一卷图纸,看着工人把钢梁逐段吊上去,在脚手架上拼装。他偶尔会爬到脚手架上检查螺栓的紧固程度和钢梁的对接精度,下来的时候在图纸上标注了几处需要调整的位置。发布页LtXsfB点¢○㎡
滠水桥的施工最快。河面最窄,打桩法比沉箱法快得多。桩基在二月上旬完成,桥墩在二月中旬浇筑完毕,钢梁在二月下旬架设完成。桩是木桩,每根长三丈,用蒸汽打桩机打到岩层。打桩机是从宁波机器局调来的,蒸汽机驱动锤头上下运动,把木桩一根一根地打进河床。打桩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间隔均匀,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闷鼓。
三座桥的施工同时进行,工地上每天有上千人在干活。水泥从景德镇和芜湖的水泥厂用船运到九江,再用骡马和人力运到工地。钢筋从宁波炼钢厂用船运到九江,和水泥一起转运到工地。钢梁从宁波和大冶的钢厂定制,分批用船运到工地。工地上搭了一排临时工棚,工棚里住着从各地招来的工匠和民夫。工钱按天结算,每人每天四十枚铜元,管两顿饭。有些人是从江西逃过来的灾民,有些是本地没活干的农户,还有人是听说铁路修好之后货运方便,想就近找一条活路。
桥梁工地的旁边还搭了一间铁匠铺。铁匠铺里有两座炉子,炉火烧得通红,铁匠在里面打制桥梁用的各种铁件——螺栓、垫圈、角铁、铆钉。打好的铁件码在铺子外面的空地上,按规格和数量分类堆放。铁匠铺的隔壁是一间木工棚,木工在里面加工桥梁用的模板和脚手架。模板是用松木板拼成的,尺寸按桥墩的断面定制,用铁钉和螺栓固定。脚手架是用杉木杆搭成的,从桥墩底部一直搭到桥墩顶部,四周用麻绳绑扎牢固。
张之洞在宁波坐镇,统筹三条铁路的物资调配和工程进度。他把宁波炼钢厂和大冶炼钢厂(在建)的铁轨产量按比例分配到三条线上,广州到长沙段配三成,长沙到武汉段配三成,武汉到南京段配四成。铁轨从宁波和大冶的厂区发出来之后,走水路运到沿线的码头,再用骡马和人力运到工地上。铺轨的进度比预想的快,工人分成两班倒,白天铺轨,晚上检修工具和材料。
铁路的规划也在同步推进。张之洞在宁波的签押房里摊开了一张更大的规划图,图上标注了已经通车和正在施工的线路,以及下一步要延伸的方向。杭州到南昌的铁路正在勘测,路线从杭州经金华、衢州进入江西,再接上南昌。南昌到福州的铁路也在勘测中,路线从南昌经抚州、南城进入福建,再接上福州。广州到桂林的铁路已经完成了初步勘测,路线从广州经肇庆、梧州进入广西,再接上桂林。桂林向西可以延伸到贵阳,贵阳再向西可以延伸到昆明。这一条线路如果修通,从广州到昆明的时间将从两个月缩短到十天。
张之洞把这些线路的规划写进了一份呈文,发往南京政务院。呈文的末尾附了一段话:“东南铁路网以南京和武汉为中心,向北接徐州和襄阳,向南接福州和广州,向西接成都和昆明。全线贯通之后,从东海到西南的物资和兵力可以在半个月之内完成调动。铁路建设用工量大,可以吸纳大量灾民和闲散劳力,以工代赈的效果比修官道和码头更持久。”
南京政务院在二月中旬批准了这份规划。批复中加了一条:“铁路建设优先使用以工代赈的工队,工钱由政务院统一拨付,不摊派到省。铁路沿线的征地和用工由各省善后处负责,铁路的建设和运营由铁路总办衙门统一管理。”
同一天,印度起义的后续消息传到了南京。南洋商行的船队在孟加拉湾沿岸完成了第二批物资的交接。起义军的代表在交接现场向商行随行人员转达了一封简短的感谢信:“第二批物资已经收到。武器和药品正在按计划分发至各部队。德里的英军已经被包围,城内守军面临粮荒,预计在雨季到来之前可以拿下。”附言中还提到,起义军正在向南扩展控制区,试图在英军增援抵达之前形成一道完整的防线。
洪启明看完电文之后把它放在桌面上。电文末页印着三行日期和交接码,他看完了就搁在了一边,没有单独回复。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了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长江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江面上有一艘小火轮正在缓缓靠岸,船头亮着灯,灯光在江水中拖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远处的织坊烟囱正在冒着白烟,城墙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铺展的光脉。
南京城外的火车站台在正月末完成了扩建,站台从原来的两股道扩成了四股道,站房旁边新搭了一排货棚,棚顶的铁皮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站台上停着一列刚刚从苏州开来的货车,车厢里装着从宁波转运来的铁轨和机器零件。搬运工用吊车把铁轨从车厢里吊出来,码在站台旁边的空地上。铁轨在日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一排排地码着,一眼望不到头。站台的另一端,一列客车正在进站,车厢里坐着从各地来的商人和技术人员,有人提着皮包走下踏板,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沿着站台向出站口走去。
城墙下的街巷中,傍晚的织坊方向传来机器运转的声响,远处的铁轨尽头和江面上正在经过的船只正在暮色中形成一道道平行的移动轨迹。铁轨沿着城墙的方向向前延伸,消失在暮色与田野交界的远处。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和正在航行的船只正在以持续而稳定的节奏推进着,沿着铁路和江河的走向,穿过田野和城镇,顺着长江的流向向远方不断前行,在夜色中穿过那些已经收复和正在恢复的村镇,继续向前方的山区推进,向那些还没有覆盖到的地方延伸,仿佛整片大地正在经过一次不可逆的重新编排。
同一天,何锦堂在杭州机器局的工坊里收到了洪启明派人送来的两台机器。机器不大,铸铁缸体,缸盖上有进气门和排气门,缸体内有一个活塞,活塞通过连杆连接着曲轴。缸体的侧面有一个小型的化油器,用铜管连接到气缸的进气口。何锦堂蹲在机器旁边看了一遍,站起来问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洪启明站在旁边:“内燃机。烧油的,不用烧煤。比蒸汽机小,比蒸汽机轻,一台能顶三台蒸汽机的力气。你拆开看,把尺寸和结构记下来,试着仿一台出来。我一共给你两台,一台是汽油机,一台是柴油机。汽油机小一些,适合装在小型车辆和船上;柴油机大一些,适合装在拖拉机和重型车辆上。”
何锦堂把两台机器都搬到了工作台上,先拆开了汽油机。缸盖打开之后,活塞和连杆的结构跟蒸汽机类似,但缸体内部有更精密的加工要求——缸壁的圆度和光洁度比蒸汽机的汽缸高出一截,活塞环的密封性也更讲究。化油器的结构比蒸汽机的调速器复杂得多,进气门和排气门的开合时间需要跟曲轴的旋转角度精确配合。他蹲在工作台旁边把每一个零件都量了一遍,在纸上画了草图,标注了尺寸和公差。
他又拆开了柴油机。柴油机的缸体比汽油机更厚,缸盖上的喷油嘴连接着一根高压油管,油管从缸盖侧面接入,另一端连着一个柱塞式喷油泵。喷油泵的柱塞跟曲轴之间用齿轮联动,喷油的时间由齿轮的啮合角度决定。他把喷油泵拆开,发现里面的柱塞和套筒之间的配合间隙极小,用手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间隙。缸体内的活塞顶部有一个凹坑,凹坑的形状跟喷油嘴的喷射角度对应。他把这些要点逐一记在纸上,准备在仿制的时候逐项解决。
缸体的铸造需要更细的砂型和更均匀的冷却速度,曲轴的锻造需要更精确的模具。他把这些要点写进了一份仿制机密计划,发往宁波和南京的机器局。同时,他把那台汽油机重新组装起来,加了一壶汽油,试着启动。机器在第一次启动的时候没有着火,他检查了化油器的油路和火花塞的间隙,调整之后又试了一次。第二次启动的时候,机器发出几声低沉的爆响,然后开始平稳地运转。曲轴在飞轮的带动下旋转,发出持续而有节奏的声响。何锦堂蹲在机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旁边的工匠说了一句:“能转。后面就是把尺寸和材料定下来,试着造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