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洪启明把成都的事务交代给曾国藩和李鸿章之后，沿长江瞬移到了三峡的入口处。发布页Ltxsdz…℃〇M他站在夔门北岸的悬崖上，脚下是瞿塘峡的入口，两岸峭壁如削，江水在峡谷中奔涌而出，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碎石，在峡口处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他蹲在悬崖上观察了很久。瞿塘峡的入口处有一道巨大的礁石横亘在江心偏南的位置，当地船工叫它滟滪堆。这块礁石在枯水期露出水面将近一丈高，周围的水流被它劈成两股，北侧的水道稍宽，但水深不足；南侧的水道稍深，但暗礁密布。船只要过瞿塘峡，必须在滟滪堆两侧的水道中选择一条，稍有不慎就会触礁。他沿着悬崖走了一段，目测了滟滪堆的长度和宽度，又观察了周围水流的走向和流速。
然后他启动了空间膜。
空间膜贴着江面延伸出去，覆盖了滟滪堆的全部和水下的暗礁。他在空间里看清了滟滪堆的整体形状——它并不是一块单独的礁石，而是一组礁石群，从江心向南岸延伸，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把空间膜收紧，从江底将礁石整块切割下来。切割面平整光滑，没有留下明显的爆破痕迹。他把切下来的礁石收入空间，然后移动到下游的一处回水沱。
回水沱在瞿塘峡出口以南约五里的位置，是一处天然的深水湾。水流在这里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涡流，泥沙和碎石被涡流带入湾底，沉积下来。他把切下来的礁石逐块沉入回水沱的湾底，让礁石顺着涡流的走向排列，形成一道缓坡。缓坡的角度跟涡流的切线方向一致，不会阻挡水流的旋转，也不会在湾口形成新的涡流。他在湾底蹲了一会儿，观察水流在礁石缓坡上的流向，确认没有产生新的紊流之后，才离开。
从瞿塘峡出来之后，他沿着长江继续向西，进入巫峡。巫峡比瞿塘峡更长，两岸的山峰更高，江面更窄。峡谷中有几处险滩，最险的是横石滩和崆岭滩。横石滩在巫峡的中段，江心有数块礁石露出水面，把航道挤成一条窄缝；崆岭滩在巫峡的出口处，水下的暗礁比露出水面的更多，船工有“崆岭滩前鬼门关”的说法。他把这两处险滩的礁石逐一清理干净，将碎石运到下游的回水沱里沉入湾底。
瞿塘峡和巫峡处理完之后，他进入了西陵峡。西陵峡是三峡中最长的一段，从秭归到宜昌，全长约两百里。峡谷中有多处险要的礁石群，其中最着名的是青滩和泄滩。青滩在枯水期会露出大片礁石，水流在礁石之间形成密集的漩涡；泄滩的礁石则隐藏在水下，表面看起来水面平稳，水下却暗礁密布。他把青滩的礁石群整体切割下来，又把泄滩的水下暗礁逐一清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最后一段是黄猫峡和灯影峡之间的江段，两岸的山势逐渐变缓，但江心的礁石仍然不少。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西陵峡内的主要礁石全部清理完毕。
所有的碎石都被运到了西陵峡出口以南约三里的回水沱里。这个回水沱比瞿塘峡的那个更大，湾底的沉积层也更深。他把碎石逐块沉入湾底，顺着涡流的走向排列，形成一道平缓的斜坡。斜坡的坡度跟水流的切线方向一致，水流在斜坡上缓慢地加速然后平滑地过渡，不会产生新的涡流。他在湾口蹲了很长时间，看着水流从湾口经过，在斜坡上方形成一道平滑的流线，没有出现明显的紊流或者回流。他确认无误之后才离开。
清理完成之后，他从瞿塘峡的入口处开始，沿着整条三峡的航道走了一遍。瞿塘峡的入口处，原来的滟滪堆已经被完全清除，江面比之前宽了将近一倍。他在两岸的峭壁上各刻了一道浅浅的标记，标注了切割后的航道宽度和水深。北侧的标记刻在白帝城下的石壁上，南侧的标记刻在瞿塘峡南岸的悬崖上。标记的位置和角度都经过校准，船工站在船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两道标记，沿着标记之间的水道通行。他在标记旁边用朱漆写了几个字：“航道由此过。”
巫峡的入口处在巫山县城下游约三里的位置。他在峡谷入口的两岸各设了一处标记，北侧的标记在巫山峡口北岸的石壁上，南侧的标记在长江南岸的悬崖上。标记之间用两道平行的白灰线连接，白灰线沿着江面的走向向前延伸，穿过峡谷的入口。他在标记旁边用朱漆写了同样的字：“航道由此过。”
西陵峡的入口处在秭归县城下游约五里的位置。他在两岸各设了一处标记，北侧的标记在秭归峡口北岸的石壁上，南侧的标记在长江南岸的悬崖上。标记之间同样用两道平行的白灰线连接，白灰线沿着江面的走向向前延伸，穿过峡谷的入口。他在标记旁边也用朱漆写了字：“航道由此过。”
三道标记设好之后，他把标记的位置和航道走向写进了一份简短的告示，发往沿江各府的善后处。告示的内容是：“三峡航道已经疏浚，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内的主要礁石已经清除。新航道入口处以朱漆标记为准，两岸白灰线之间为安全航道。过往船只按标记通行，不得偏离。”
告示发出去之后，沿江的船工和商人在码头上蹲着看了一遍，有人沿着江边走到标记处看了看，又走回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宜昌码头上有个老船工姓陈，在长江上跑了三十年的船，他蹲在码头上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滟滪堆没了，我上去看看。”他沿着江边走到瞿塘峡的入口处，站在北岸的标记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沿着南岸走了一段，蹲在江边看水流的方向和流速。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回码头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轻了一些。
同一天傍晚，洪启明回到成都之后给铁大柱发了一封电报：“从宁波新到的一批内河蒸汽船，优先配给四川航线。成都到重庆的班次增加到每天两班，重庆到宜昌的班次增加到每天一班。宜昌到武汉的航线不变。三峡航道已经疏浚，枯水期可以走更大的船。”
铁大柱在重庆收到电报之后，把新到的六艘内河蒸汽船全部编入了四川航线。这六艘船是宁波船厂用进口钢板和蒸汽机新建的，船身吃水浅，蒸汽机驱动的螺旋桨在岷江和长江上游的浅水中比旧式帆船灵活得多。船上的货舱比旧船大了将近一倍，客舱也分出了前后两段，前段坐普通旅客，后段坐包舱的商人和官员。新船在成都到重庆之间的航行时间比旧船缩短了将近一半。船上的货舱里装满了从宁波转运来的工业品和机器零件，船舷两侧的客舱里坐着从下游来的商人和技术人员。
第一批新船在二月初从重庆出发，逆流而上往成都。船队经过瞿塘峡的时候正是清晨，晨光从峡谷的入口处斜射进来，在江面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光带。船长站在驾驶台上，沿着两岸的朱漆标记和白灰线调整航向，船只平稳地通过峡口，进入峡谷深处。两岸的峭壁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崖壁上的树影在水面上晃动，水流在船底发出均匀的声响。船队通过瞿塘峡之后进入巫峡，巫峡的水面比瞿塘峡更窄，两岸的山峰更高，晨光被山峰挡住，峡谷中仍然暗着。船长沿着标记之间的航道通行，没有遇到任何暗礁。船队出巫峡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阳光从西陵峡的方向照进来，在江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反光。船长调整了航向，沿着白灰线之间的航道穿过西陵峡，在傍晚时分靠泊在宜昌码头。
宜昌码头上有人在等着接货。几个穿灰布短打的搬运工蹲在栈桥边沿，看着船队靠岸之后站起来，沿着栈桥走上船去搬货。货舱里装的是从宁波转运来的铁轨和机器零件，铁轨被堆在船舱底部，机器零件码在铁轨上面，用油布和干草包裹。搬运工把货物逐件搬下船，码在码头旁边的货栈里。货栈的门口摆着一张桌子，账房先生坐在桌边核对货单，在册子上逐一打勾。
同一天，成都城外的新码头完成了栈桥的加长工程。栈桥从岸边延伸到江心，可以同时停靠四艘小火轮。码头的货栈在二月初完成了扩建，货栈的屋顶用铁皮覆盖，地面铺了水泥，可以存放怕潮的货物。重庆的码头在二月中旬完成了货栈的扩建，货栈旁边新搭了一排工棚，供搬运工歇脚和存放工具。宜昌的码头在二月下旬完成了栈桥的加固工程，栈桥的桩基用水泥浇筑，桥面用钢板铺成，可以承受蒸汽吊车的重量。
长江航运的班次增加之后，沿江各府的码头都在扩建。成都到重庆的航线每天发两班，重庆到宜昌的航线每天发一班，宜昌到武汉的航线每天发两班。小火轮在江面上排成一条持续延伸的航线，将货物逐批向上游传递，经过沿线的各个分转点，在码头之间按照不同批次和目的地完成交接。江面上有几艘小火轮正在拖运装满铁轨的驳船，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晨风拉成一条条平行的细线，沿着江面的走向向远方延伸。
三峡航道疏浚之后，从上海到重庆的航行时间从原来的将近一个月缩短到了半个月。沿途的码头和货栈在班次增加之后也在持续扩建，搬运工和账房先生的人手比之前多了不少。船工们蹲在码头上闲聊的时候，有人提起滟滪堆没了的消息，有人说是江神显灵，有人说是有高人路过，也有人说反正现在过瞿塘峡不用再绕来绕去了。
洪启明在成都收到铁大柱的回复电报，内容很简单：“新船已投入四川航线，每天两班。三峡航道畅通，枯水期没有问题。”他把电报折好放进文件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岷江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江面上有一艘小火轮正在缓缓靠岸，船头亮着灯，灯光在江水中拖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远处的新码头栈桥上有人在卸货，蒸汽吊车的吊臂在暮色中缓缓转动，把一只只木箱从船舱里提出来，稳稳地放在栈桥旁边的空地上。
城墙下的街巷中，傍晚的织坊方向传来机器运转的声响。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摊着一份新的铁路规划图，图上的线路从广州经桂林延伸到贵阳，又从贵阳延伸到昆明。图边用红笔标注了沿线的地形和里程，在贵阳和昆明之间画了几道粗线，代表需要穿山的路段。他在图边写了一行字：“川汉铁路与滇黔铁路在贵阳交汇，西南的物资可以从广州出海，不必全走长江。”
写完之后他把图折好，放在文件匣的最上面。外面院子里有脚步声，是曾国藩从总督衙门过来了。他在门口站定，开口说了一句：“宜昌来的电报，新船今天靠岸了。铁轨和机器零件都卸下来了，后天往成都发。”洪启明点了点头，站起来跟他一起走了出去。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