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月光下，深秋的洛阳街头空无一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忽然，从街角转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孩名叫孟之，是两天前刚流浪到洛阳。紧抱的双臂、颤抖的嘴唇、单薄的衣衫、还有茫然的眼神，说明他这两天在洛阳过得并不好，甚至连落脚点都没有，否则不会在深夜的街头徘徊。


    饥饿与疲惫让孟之停下了脚步，他找到一个避风处，尽量蜷缩在一起，以抵御深秋的寒冷。


    两个多月前，他还与父母一起，安静地生活在离洛阳数十里的一个山村，直至那天七八条大汉光天化日之下闯入他的家里。


    “孟长盛，你欠黄老爷的三十两银子什么时候偿还？”为首的大汉一屁股坐到堂屋的凳子上，粗声粗气地道。


    年方六岁的孟之躲在母亲孟杨氏的身后，探头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认得为首大汉是十里八乡最大的地主黄员外的护院教头，姓刘。自从父亲从京城赶考回来，他便隔三岔五地带人来家里催债。


    “孩他娘，快去泡杯热茶。”孟长盛躬着身子，讨好地道：“刘教头，上次不是说，三年前的五两，半年前的七两，总共十二两银子的本金，加上利息，只有十八两五钱，怎么……怎么这次变成了三十两了？”


    “呵呵，你以为只按本金算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利滚利？”刘教头瞥了一眼孟长盛，冷笑道：“这些日子你每次是拿几十个铜板出来，三十两银子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还完？黄老爷很生气，让你无论如何在三天内还一半。”


    “三天？”孟长盛惊道：“刘教头，孟某确实……拿不出这些银两来。”


    “拿不出也没关系，你孟家不是还有这座院子和一亩多的薄田吗？拿出来抵债，正好值个十五六两银子。”刘教头道：“怪只怪你自己不争气，如果你能金榜题名，别说这三十两黄老爷不会要你还，另外还会馈赠你个百八十两。”


    “刘教头，这可使不得。”孟长盛哀求道：“如果院子和田地都抵了债，那我们一家三口可要怎么活？”这个宅子和田地至少值二十多两银子，可如今自己理亏，孟长盛也不敢提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拿不出银子，又不肯用宅地抵债，就这么一直拖着，呵呵，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刘教头凶相毕露，高声呵斥道。


    孟杨氏正好带着孟之来到堂屋，清楚地听到刘教头的怒斥。她慌忙来到刘教头的身前，跪下恳求道：“刘大哥，能否多宽限几日？我……我去娘家借些银子看看。”


    孟杨氏的娘家是伊阳县的大户人家，家里有上百亩的良田，县城里还有数间商铺。当初年方二八的孟杨氏在一次踏青时，遇见风华正茂的孟长盛，两人一见钟情。她不顾孟之外祖父的极力反对，嫁到了永宁县的孟家。自此之后，娘家便与她基本断了来往。


    孟长盛的父母早逝，这些年来，为了孟长盛能鱼跃龙门，孟杨氏操持着孟家的里里外外，孟长盛只管埋头苦读。可每次三个多月的赴京赶考，都需要十多两的盘缠。孟杨氏将当初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金银首饰全部典当，才勉强支撑着孟长盛的两次科考。


    可孟长盛每次都名落孙山，三年多前终于凑不出银子，不得已和黄员外借了五两银子。发布页LtXsfB点￠○㎡当时黄员外十分慷慨，不仅当场借了银子，还言明不急着还。今年又借了七两，黄员外还是十分爽快。


    只是孟长盛两次科考依然失利，今天黄员外便派刘教头上门讨债。


    “别和我说这些。”刘教头道：“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你们还是拿不出银子，宅子、田地一律抵债，剩下的欠银也需按时偿还。”说罢，刘教头起身作势要走。


    “刘大哥，永宁到伊阳两百余里地，三天时间哪够啊？”孟杨氏拉着刘教头的衣袖，求道。


    “那是你们的事。”刘教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上次的提议还是有效，只要你们答应，三十两银子不仅不要返还，黄老爷还答应再给你们五两。”


    孟杨氏心一沉，只觉寒冷彻骨。黄员外的提议是，让孟之进黄府当他孙子的伴读，三年之后即可放回。可坊间关于黄员外有特殊癖好的可怕传闻，孟杨氏坚决不肯答应这个条件。


    “要不……咱们就……”孟长盛嗫嚅道。


    “闭嘴，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愿之儿落入那个狼窝。”孟杨氏柳眉倒竖，怒喝道。


    “哼哼，那你们就等着三天后收房收地吧。”刘教头衣袖一拂，甩开孟杨氏的拉扯，冷哼一声，径自离去。


    孟杨氏跌倒在地，沉默良久后，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站起身来直接回房开始收拾行李。


    “你这是……要干什么？”孟长盛跟在两人的身后，疑惑道。


    “还能干什么？回娘家借银子。”孟杨氏没好气道：“这些年来，你除了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吟诗，你赚过一文钱回家么？”


    “我不是为了将来高中之后，多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互相帮衬么？”孟长盛辩解道。


    “高中？四次，你已经考了四次。哪次不是踌躇满志，信誓旦旦要高中，结果呢？”孟杨氏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郁闷终于发泄出来。


    收拾好几件衣物，孟杨氏拉着孟之的手就走。她知道三天的时间肯定不能来回，但就算借不来银子，至少要让孟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孟长盛默然地一动不动，当初的阳春白雪、两情相悦，早已变得一地鸡毛，不堪回首。


    刚走出十多里地，刘教头便带着两人挡住了孟杨氏的去路。


    “呵呵，果然如黄老爷所料，你这是要逃啊。”刘教头得意洋洋地道。


    “孩子他爹还在，房子、田地也在，什么叫逃？我只是回娘家借银子罢了。”孟杨氏凛然道：“让开。”


    “你可以走，但他得留下。”刘教头一指孟之道。


    “凭什么？”孟杨氏将孟之紧紧搂进怀里，怒视着刘教头。


    “就孟家那个破宅子和薄田，最多只能抵一半的债。如果你们俩逃了，我去哪里要剩下的欠银？”刘教头目如寒冰道。


    孟杨氏悄悄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开口道：“好，我们随你回去。”


    孟杨氏拉着孟之的手，转身走了十多步，忽然用力将孟之推向道旁一人多高的高粱地，急切地高声道：“之儿，快跑，去伊阳找你姥爷，千万不要回来。”


    孟之一脸懵，他不知道为何母亲要将他推开，更不清楚如果他回到家里将坠入无边的黑暗。但他一向很听母亲的话，他从地上爬起来，一头钻进高粱地里，撒开双腿拼命往前跑，心里记着母亲的叮嘱，“去伊阳找姥爷。”


    刘教头和两个家丁很快反应过来。刘教头一把抓住孟杨氏的手臂，两个家丁则跟着进了青纱帐，去抓孟之。


    孟之人小腿短，跑了没多远便被绊倒在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孟之捂住自己的嘴巴，忐忑地躲在一丛密集的高粱后面。


    孟之心脏忽然猛地一跳，他发现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是一名中年家丁，在明显犹豫了片刻后，他伸出手指，无声地按在嘴唇上，随即大声道：“老高，找到了没有？”


    “没有，你呢？”在另一边寻找的老高答道。


    “也没有找到。小孩子灵活，肯定往前跑了，赶紧追。”中年家丁说罢与孟之擦身而过。


    六岁的孟之虽然年纪尚小，可他也知道中年家丁是为了他好，心中十分感激。


    见两名家丁空手而归，孟杨氏暗松一口气。


    “啪”，刘教头一巴掌重重打在孟杨氏的脸上，气急败坏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迟早有一天要将那兔崽子抓回来。”


    直到天色渐暗，孟之才从高粱地里出来，往家里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记得母亲在推他之前，悄悄伸手指了个方向。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大地，孟之心惊胆颤地沿着官道慢慢地走着。除了远处的狗吠声，四周一片寂静。


    “嘎嘎”，道旁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怪异的叫声，孟之吓得汗毛倒竖，“啊”地尖叫着往前狂奔。直到跑得筋疲力竭，上气不接下气，他才放缓了脚步。


    孟之很想哭，可他记得从小母亲就教导他：“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面对困难时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哭。”


    孟之又饿又累，走着走着望见远处有昏黄的灯光。走近一些，原来是一处驿站，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孟之顾不了那么多，靠在灯笼下的墙边，沉沉睡去。


    “小乞儿，这是你可以睡的地方吗？赶紧滚。”一名凶神恶煞的驿卒一脚将沉睡中的孟之踢倒在地，厉声训斥道。


    孟之迷糊地睁开眼，抚着疼痛的肩膀，挣扎着起来。


    那名驿卒转身满脸堆笑，谄媚地点头哈腰，对从驿站里走出来的几人道：“谈大人，昨晚睡得可安好？”


    “嗯。”为首的中年男子目不斜视，鼻子发出轻微的声音，仿佛只是呼吸重了一点。他身边一位管家模样的人扔过来一粒碎银，驿卒连忙接住，脸上的笑容更为真诚。


    中年男子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粉雕如琢，眉目似画。她瞄了缩在墙根的孟之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便转头不再理睬。


    孟之脸上一红，他从小女孩的脸上看到了蔑视和不屑。这些年来，虽然家境拮据，但孟杨氏还是坚持送他上私塾，“礼义廉耻”在他心中份量很重，如今像乞儿一样被人轻视，让他脸上一阵阵发烧。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滚。”驿卒注意到小女孩的厌恶表情，回头对着孟之呼喝道。谈大人可是新上任的洛阳知府，小女孩又是他的掌上明珠，如果能够巴结上这样的大人物，以后对驿卒而言益处极大。


    孟之只得灰溜溜地继续沿着官道前行。不一会，几辆马车疾驰而过，扬起的灰尘迷得孟之睁不开眼。


    他就这样走走停停，渴了就趴在小河边喝几口水，饿了便挖道旁的野菜生嚼。有段时间家里断了粮，孟杨氏带着他上山去挖过野菜和根茎，所以他多多少少认识些可以吃的植物。


    两日后，孟之终于走到了永宁县城。永宁县城不大，主干道只有三纵四横几条街道，其余的便是交错的狭窄巷弄。


    一进城，几名蹲在街边的混混便注意到了孤身一人、神情慌张的孟之。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站起身，拦住了孟之，笑嘻嘻地道：“哟，这是哪家的少爷，怎么一个人出来闲逛？”孟之眉清目秀，衣饰还算整洁，被当成负气出走的殷实人家的少爷也不足为奇。


    孟之想绕过少年，却被伸手拦住。他转身就走，又被少年拎住脖领，道：“怎么？哥哥和你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么？”


    孟之拼命挣扎，可他哪是少年的对手。


    “将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哥哥就放了你。”少年戏谑道。


    孟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有母亲交给他的一枚玉扳指，用一根细绳绑着挂在胸前，是将来他去伊阳认亲的信物。


    少年哈哈一笑，扯住细绳用力一拉，孟之感到脖子一阵刺痛，细绳和玉扳指已被少年抓在手里。


    “还给我。”孟之涨红着脸，大吼道。


    少年将孟之往前一推，转身就跑，他的几名同伴也嘻嘻哈哈跟在身后。


    孟之跌倒在地，手心擦破了皮，已经见血，裤子也“呲喇”被扯破。但他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追那少年。母亲当初将扳指交给他时，曾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弄丢了，这是姥姥交给我的传家宝，见到此物姥爷姥姥便知你是我的儿子。”


    路上的行人不少，可都只漠然地看着，无人出面帮忙。这几名少年是城内一个帮派的成员，平日里坑蒙拐骗，无所不为。没人愿意去招惹他们。


    当孟之追到一座破败的宅院前时，那几名少年反而停下了脚步。他们见孟之仍是一人追来，确认他身边没有大人相伴，于是便想戏耍一下这个倔强的小孩。


    孟之停在离他们七八步远的地方，不知所措。但他还是鼓足了勇气，道：“把扳指还给我，那是我娘送我的。”


    “哈哈哈哈。”少年们狂妄地大笑。


    那名动手的少年嘿嘿道：“还你可以，跪在地上叫三声爷爷，然后学小狗爬，我就还给你。”


    孟之一愣，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正犹豫着要不要按对方说的照做时，忽然记起私塾里的先生说过“士可杀不可辱”，便梗着脖子道：“东西是我的，你还给我吧。”


    几个少年围了上来，一人将孟之推了一把：“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的？”


    孟之向后踉跄退去，还未等他站稳，后面又有一人推他。于是他便在几人推搡下，东倒西歪。少年们越玩越开心，力度也越来越大。


    孟之一个没稳住，“啪嗒”，跌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路上，鲜血汩汩往外流。


    “扫兴，算了，今天就玩到这吧。”动手少年说完，便带着几人进入附近的那座破败院子。


    孟之一阵眩晕，但清楚地见到几人走入那座院子。等过了一会，恢复一些之后，他走到院子门口，靠着院墙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