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司空府的议事堂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殿的沉郁之气。发布页LtXsfB点¢○㎡
袁绍平幽州、拥四州、提十万大军欲南下的军报,早已在许都朝野炸开了锅。这日曹操召集文武核心议事,阶下分列两班,世家出身的朝臣多敛眉垂目,眉宇间藏着惶然;寒门出身的将吏则个个腰杆挺直,眼底带着战意。尚未开口,战和两派的分野已隐隐可见。
“明公,臣以为,当下万不可与袁绍轻言开战。”
太常孔融率先出列,拱手朗声开口,话音刚落便引得满殿目光投来。他是孔子后裔,士林领袖,说话分量极重:“袁绍地广兵强,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带甲数十万,粮草可支十年。麾下田丰、许攸智计百出,审配、逢纪尽忠职守,颜良、文丑勇冠三军。我军新定徐州,士卒疲惫,粮草虽足却兵力悬殊,且南有张绣、刘表虎视眈眈,西有马腾、韩遂首鼠两端。若贸然决战,一旦有失,许都危矣。依臣之见,不如遣使赴邺城,示好修好,暂避锋芒,待蓄力三五年,再图后举不迟。”
这话一出,立刻有三四名朝臣出列附和。有人说袁绍四世三公,天下望族,门生故吏遍于州郡,人心所向;有人说河北骑兵天下无双,中原步兵难与之争锋;还有人说迁都暂避也未尝不可,总之皆是避战求和之论。
武将列中,于禁、乐进等人听得眉头紧锁,几次欲出列反驳,都被曹操以目光按下。
“文举公此言差矣。”
清朗的声音从文官列中传出,荀彧缓步出列,宽袍缓带,神色从容。他没有急着驳斥,而是逐条拆解,语声平稳却字字掷地有声:
“袁绍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干。彧以为,绍有十败,公有十胜,虽兵强,无能为也。
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一也;
绍以逆动,公奉顺以率天下,此义胜二也;
汉末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摄,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三也;
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四也;
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得策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五也;
绍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以俭率下,与有功者无所吝,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六也;
绍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也,所谓妇人之仁耳,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之所周,无不济也,此仁胜七也;
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八也;
绍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九也;
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十也。发布页Ltxsdz…℃〇M
公有此十胜,于以败绍无难矣。”
一席十胜十败论,说得满殿鸦雀无声。方才附和主和的朝臣,个个面露惭色,低头不语。武将列中众人则眼神发亮,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郭嘉亦轻笑出列,摇着羽扇补了一句:“文若兄所言极是。袁绍刚灭公孙瓒,正志骄意满之时。田丰刚直犯上,许攸贪财不治,审配专权无谋,逢纪刚愎自用,此四人共事,必生内斗。颜良、文丑,不过匹夫之勇,一战可擒。看似十万大军,实则一盘散沙,何足惧哉?”
殿内气氛顿时为之一振,主战之声渐起。
可仍有老臣不服,颤声问道:“庙胜之论虽好,可打仗终究要靠粮草、兵甲、城池。袁绍粮草山积,骑兵万余,我军兵力不足其半,如何能挡?”
话音刚落,武将列中一人缓步出列,玄色甲胄衬着身姿挺拔,正是新封偏将军、关内侯赵阿珩。
他出身寒微,起于屯田小吏,素来少在朝堂高论,方才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语声不高却格外扎实:
“诸位大人所虑的粮草、营防、兵甲,臣以为,恰是我军胜势所在。”
他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拱手,条理清晰地陈述道:
“其一,粮草我盈彼竭。许都、敖仓、兖州、徐州四仓联动,存粮四百八十万石,足够七万大军支用两年有余。中原屯田已成规模,夏收、秋收接续不断,后方无断粮之虞。反观袁绍,粮草需从邺城、巨鹿远道转运,跨黄河、走陆路,千里馈粮,损耗至少六成。相持日久,必先粮尽。我军以逸待劳,拖得起,他拖不起。
其二,营防我坚彼脆。官渡地势易守难攻,臣已绘好营防图纸,可筑连营三十里,深挖三道壕沟,高筑两丈夯土壁垒,外设十层鹿角拒马,配强弩营、投石机层层布防。袁绍骑兵再强,也冲不破深沟高垒。只要我们据守不战,敌军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士气日衰。
其三,后方我稳彼乱。徐州新定,屯田已开,百姓安居,东线无虞;关中钟繇安抚马腾、韩遂,西线暂无大忧;南方张绣、刘表各怀鬼胎,必不敢全力来犯。反观袁绍后方,幽州新附,黑山贼余部未平,青州臧霸与我们暗通款曲,他看似地盘大,实则处处要分兵把守,能用到官渡前线的兵力,不过七八万,绝非号称的二十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阶上的曹操,语气坚定:“臣出身寒微,不懂什么四世三公的名望,只知打仗拼的是粮草、是法度、是人心。袁绍法度松弛,内部纷争,百姓困苦,看似强大,实则根基虚浮。我军屯田安民,赏罚分明,上下一心,看似兵少,实则每一分力气都能用到刀刃上。这一仗,不仅能打,还能赢。”
一番话没有半句虚言,全是实打实的数字与考量,连方才最固执的主和老臣,也捻着胡须沉默了。
曹操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赵阿珩身上,眼中精光越盛。他不怕空谈方略,怕的是无人能落地执行。荀彧的十胜十败定了军心,郭嘉的洞察点破了袁绍的内患,而赵阿珩的这番话,给了他最扎实的底气——粮草够,营防稳,后方安,这仗便有了七成胜算。
“好!”
曹操猛地拍案而起,倚天剑“锵”地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他枭雄般的眼眸:“诸卿所言,正合我心!袁本初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我早已看透!他想渡河南下,我便在官渡等着他!是战是和,不必再议!”
他当即颁下军令:荀彧留守许都,总领后方政务与粮草调度;郭嘉、荀攸随军参赞军机;于禁率先锋进驻延津,协防白马;赵阿珩总领营防工事与辎重粮草,率土工、工匠营先行赶赴官渡筑营;乐进、徐晃分统步骑,随中军三日后开拔。
“臣等遵令!”满殿文武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此前的惶然之气一扫而空。
散朝之后,众人各自领命而去。赵阿珩刚走出议事堂,正要回营调度工匠,一名斥候却飞马而至,翻身下马伏地急报,声音带着焦灼:
“将军!不好了!南阳急报,张绣采纳贾诩之谋,已与刘表合兵两万,兵出宛城,直逼叶县!南方防线告急!”
赵阿珩脚步一顿,眉头骤然蹙起。
北有袁绍十万大军压境,南有张绣刘表趁火打劫,双线夹击的危局,终究还是来了。
他抬头望向南北两方的天际,春风卷着尘沙扑面而来,隐隐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官渡的决战尚未打响,南方的战火却已先燃。这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开局便比预想中更为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