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漳河水漫进邺城的第七天,这座袁绍经营十余年的河北第一坚城,早已没了往日的巍峨气象。发布页Ltxsdz…℃〇M
外城平地水深过腰,内城街巷也积了半尺多深的浑水。墙根夯土被水泡得松软剥落,城砖缝里不住往外渗着泥水。守城兵士的甲胄生了锈,弓弦泡得发绵,连日常值守都只能踩着木屐、垫着砖石。粮仓下层的粟米尽数发霉变质,空气中混着霉味、泥腥味与隐约的药味,疫病的苗头已经在城南贫民区蔓延开,百姓哭号声隔着城墙都能隐约听见。
州牧府内,审配踩着木凳批阅文书,脚下也是一片湿凉。他鬓边白了大半,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硬撑着不肯松口。属官劝他开城暂降,被他拔剑砍碎了案角;有人提议分兵掘渠排水,他又斥是曹军的调虎离山之计,执意不肯分散守城兵力。
“邺城是大将军毕生基业,只要死守到显甫回援,内外夹击必破曹军!”他拍案怒吼,可声音里的底气,连他自己都听着发虚。
谁都清楚,袁尚的援兵三日前就到了阳平亭,却被张辽率五千精骑拦在滏水岸边,连邺城城墙都没望见,就被打了个大败,往北逃了三十多里,短时间内根本指望不上。
东门校尉审荣是审配的亲侄子,连日来带着兵士守在城头,看着百姓拖家带口在水里挣扎,看着昔日同僚一个个染病倒卧,心底最后一点对袁氏的忠心,早跟着泥水一起泡烂了。
他深夜求见审配,压着声音劝:“叔父,再守下去,不用曹军攻城,全城人都要被水泡死、病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袁氏气数已尽,何苦……”
“住口!”审配勃然大怒,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逆子!你敢乱我军心!再敢言降,我先斩了你!”
审荣捂着脸退了出去,站在雨幕里望着满城浑水,又看向城外连绵的曹军连营,终于下定了决心。当夜,他便让心腹亲兵缒城而出,带着亲笔降信直奔赵阿珩的营寨。
彼时赵阿珩正带着兵士加固上游围堰,防备汛期水大冲垮渠坝。听闻审荣献降,他没有半分意外,当场应下约定:后日三更,以城头三盏灯笼为号,打开东门放曹军入城。
“回去转告审校尉,献城之后,我保他阖族性命无恙,城中官吏愿降者一概不咎。”赵阿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有一条:入城之时,敢趁乱劫掠、伤及百姓者,立斩不赦。”
亲兵退下后,李大壮摩拳擦掌:“将军,咱们熬了快三个月,终于等到这天了!审配那老小子硬气半天,没想到栽在自己侄子手里,这就叫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赵阿珩瞥他一眼:“少贫嘴。点齐两千精锐,人人衔枚,三更之前埋伏在东门外。记住,入城先控城门、占粮仓、封府库,别忙着追敌。邺城刚破,人心不稳,安民比杀敌重要。”
三更时分,夜雨淅沥。城头原本零星的灯火忽然尽数熄灭,片刻后,东门城楼上升起三盏昏黄的灯笼,在雨雾里轻轻晃了三晃。
紧接着,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吊桥也缓缓放下。
“动手!”
赵阿珩低喝一声,提银枪率先冲了出去。两千精锐鱼贯而入,踩着积水冲进东门。守门兵士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赵阿珩当即分兵两路:一路由李大壮带领,抢占城门楼与两侧马道,牢牢控住东门要道;另一路跟着他,直奔内城与州牧府方向,沿途肃清零星抵抗,同时高声传令:“曹军入城,降者不杀!敢劫掠百姓者,斩!”
喊杀声骤然打破雨夜的宁静。城中守军本就军心涣散,听见东门已破,哪里还有战意,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降。零星的顽抗很快被扑灭,巷战几乎没掀起什么波澜,曹军推进得异常顺利。
有兵士想趁乱闯民宅抢东西,刚踹开院门就被执法队拿下,当场斩在街口示众。消息传开,城中百姓原本提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审配在州牧府听见动静,披甲提剑就往外冲,正撞上赵阿珩带队围了过来。他红着眼挥剑扑上,却早已不是当年精力充沛的模样,没几个回合就被赵阿珩枪尖抵住咽喉,卸了兵器按倒在地。
“审校尉守邺城三月,也算尽了袁氏臣子的本分。”赵阿珩垂眸看他,“如今城破,降还是不降?”
“我乃袁氏忠臣,岂降曹贼!”审配梗着脖子怒骂,“要杀便杀,休要多言!”
赵阿珩没再多说,命人将他看押起来,等候曹操发落。
天亮时分,曹军彻底控制了邺城。赵阿珩下令封堵上游渠口,又在城内开挖排水沟,引走城中积水;同时命人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派出医士巡街治疫。原本人心惶惶的邺城,不过半日便安定了下来。
曹操率大军入城时,见街市秩序井然,兵士秋毫无犯,连府库典籍都封存得整整齐齐,忍不住抚须赞叹:“子衡不仅能攻城破敌,更能治城安民。得此良将,何愁河北不定!”
几日后,曹操下令斩审配于城南,以全其忠义之名;袁氏旧臣愿降者尽数留用,各居其职。河北郡县闻风而降者络绎不绝,冀州之地,大半落入曹操手中。
就在众人以为河北大局已定、可以稍作休整时,两道加急军报先后送到了邺城州牧府。
第一道来自北方:袁尚率残兵北上投奔幽州袁熙,二人收拢败兵,又重金联合了乌桓蹋顿单于,兵势复振,扬言要南下报邺城之仇。
第二道来自西线:并州刺史高干趁曹军主力深陷邺城,举兵反叛,攻占上党、壶关,切断了曹军西去的通路,随时可能南下偷袭河内,直逼黄河粮道。
更有南线细作回报:刘表见曹军久在河北,再次派刘备领兵北上,眼下已兵临叶县,许都以南再度告急。
赵阿珩站在邺城城头,望着北方连绵的群山与天际翻涌的乌云,眉头缓缓拧紧。
邺城虽破,冀州虽定,可袁氏残余未除,四方烽烟又起。平定河北的路,才堪堪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