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那片,隔着半条巷子就闻见那股子劣质脂粉混着汗的味。发布页LtXsfB点¢○㎡
沈肆站门口,没进。里头吆喝声、兽吼声闷闷地撞出来,像是另一种活法。他看见门口蹲着个光膀子的打手,脚边拴着条铁链,链子那头拖着头小兽,毛都秃了半边,一声不吭地趴着。有人从里头出来,踢了那小兽一脚,叫唤什么,今晚就轮到你上场。小兽缩了缩,没敢出声。
沈肆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起老周白天那话——那地方的规矩,进去容易出来难,没点狠劲别凑热闹。
他摸了摸口袋,又空又瘪。可那头狼等不起。
他啐一口,没往里走,掉头回了所里。
老周屋里灯亮着。门没关严,那条瘸腿支在门槛上,像是专门等谁。
逛够了?老周斜他一眼,红灯笼那头,你这小身板进去,给人当垫脚的都嫌轻。
沈肆靠在门框上:您老人家消息挺灵。
所里就巴掌大,你脚往哪拐我不知道?老周把门推开些,从床底下摸出个黑陶壶,还有一小包用荷叶裹的酱牛肉,过来。今儿这顿,算你小子走运。
沈肆眼睛一亮——老周抠门是出了名的,所里肉都紧着兽。这老头破天荒藏酒带肉,不对劲。
您这是……
少废话。坐下。老周把牛肉往桌上一墩,倒了两碗。酒是劣酒,辣嗓子,沈肆一口下去呛得眯眼。老周倒好,咕咚一碗,面不改色,像是喝惯了的。
狼在杂物间那边,沈肆惦记着。老周像是看穿:你那畜生,紫草膏我搁窗台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先喝,喝完再去上药。
沈肆一愣。这老头,连这个都记着。
酒过三碗,老周话多了。
小兔崽子,他拿筷子敲碗,你以为南巷就你一个会跟畜生说话的?
沈肆夹肉的手停了停:您又来了。
我来了。老周嘿一声,这地界,藏龙卧虎。当年镇兽军里,比你能耐的多了去。你那点本事,搁这南巷算个稀罕,搁外头——他顿住,像是酒上头说漏了,又咽回去,端起碗灌了一口。
沈肆没接话。他不爱刨根问底,老头爱说不说,他听着就是。
老周酒劲上来,忽然压着嗓子:我当年在军里,见过一头兽。整夜整夜地嚎,朝着北边。旁人都说它疯了,要宰。我偏不。他眯眼,像看很远的地方,后来才知道,它嚎的不是疯,是舍不得。
沈肆手指头停了。他想起那头狼,前些天夜里也朝着北边叫过。
可他没问。老头说一半留一半,他懂规矩。
那兽后来呢?他只接了这一句。
老周不答,灌了口酒,鼾声先起来了。
沈肆把老周晃了晃,没晃醒,只好由他靠着。自己端起碗,把剩的酒喝了。
老周忽然又睁眼,凑近,酒气喷在沈肆脸上:你跟那畜生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能听见点什么?
沈肆手一顿。他能听见。可他从不跟人说。
听个响而已。他往旁边挪了挪。
老周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问,仰头把酒喝了。装。你小子,从头到尾都在装。
老周睡了半盏茶,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又睁眼,盯着他,浑浊的眼里有股子说不清的东西。你小子,跟别的杂工不一样。所里那些人,见着兽就嫌脏嫌臭,就你——他指了指杂物间方向,就你敢把一头甲级凶兽背回来藏着。
沈肆筷子顿了一下,咧嘴:我那是脑子一热。
脑子一热?老周嗤一声,脑子一热能背一头狼?扯淡。你娘——他话说一半,又咽回去,摆摆手,算了,喝酒。
沈肆眼皮跳了一下。老周从没提过他娘。他娘的事,在南巷是个闷葫芦,没人敢问,他自己也不提。老头这句没头没尾的,倒勾得他心口发紧。
酒到后半夜,老周话越来越少,最后靠着椅背打起鼾,手里还攥着空碗。沈肆把碗收了,牛肉剩了小半,他包好,想了想,没动——留给老周明早下酒。
他拎着紫草膏溜去杂物间。油布一掀,那双黄眼睛在黑里亮着,望着他,像是就没合过眼。
沈肆蹲下来,拿膏药轻轻敷它鳞缝那道裂口。狼的身子一颤,没躲,反倒把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他手指头碰着那层凉鳞,底下却是滚烫的皮肉,伤口渗着黄水,那股子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等你伤好,他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它,带你去个没人的地方,谁也抢不走。
狼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温的。吊坠在胸口,又悄悄暖了一下,很轻,像是替它应了这句话。
沈肆忽然觉得,这世道,能有个惦记你的老头和一头拿命扛你的畜生,不算太亏。
第二天,老钱查笼空了的事闹得所里鸡飞狗跳,协会的人真来了。老周站在前头,一口咬定血笼会半夜摸走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时辰都对得上——后半夜他咳嗽那两声,正好当佐证。沈肆在旁装背景,心里却记着昨儿那顿酒。
协会的人走后,老周把他叫到墙角。
你真要去那红灯笼?声音压得低。
它等钱买药。
你要真想搞钱,别去送死。老周顿了顿,拳场有水,深着呢。你那点三脚猫,不够给人塞牙缝。
沈肆咧嘴:您老放心,我命硬。
老周啐一声,没再拦。可沈肆转身时,听见后头极轻一句:……小兔崽子,活着回来。
沈肆脚下一顿,没回头。
他摸了摸胸口吊坠,凉的。可心里头,那点暖,一直没散。
沈肆回屋前,路过老周门口,风把门吹开半扇。里头桌上,老周那抽屉半开着,露出个绒布裹的小盒子,用三道铜锁锁着。沈肆没多瞅——别人的东西,他不感兴趣。可那盒子他有点眼熟,像是小时候娘也攒过类似的。
他摇摇头,没多想,回屋躺下。
屋顶那块漏雨的霉斑,沈肆盯了半天。拳场他是去定了。老周说水深,他信。可它的药不能等,所里那点工钱,连半服紫草膏都凑不出。他摸了摸枕头下的铁丝——开锁那点本事,到了拳场未必用得上,但总得去试。
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远远的,像只睁着的眼。
沈肆闭上眼。明儿,得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