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再来地笼,是第二夜。发布页LtXsfB点¢○㎡
从所里出来,他走得稳。肋下青紫还没消,怀里那点铜钱是昨儿挣的,裤腰今儿又是空的——得填上。那头狼还等药。昨儿回程他过一阵闷疼,像秃毛小兽的;今儿真站上对兽台才知,那疼是活的,台上这头比那头更怕。他啐一口,夜风灌进领口,脚步没停。
麻管事那张漏风的嘴笑开了:小子,昨儿那场看的人多,今儿给你排夜场,对兽。规矩一样,三回合,制住算赢,爬下来平手。他压低声,兽场的钱,翻三倍。但兽不是人,下口没轻没重,你掂量。
沈肆咧嘴:来都来了。
台子换了个样。四周人比昨儿多一倍,油灯晃着,烟气更浓。沈肆没急着上台,先在边上看了一阵——前头一场对兽,一头铁背熊被人拿铁钩逼着扑,被打手活活捶死,观众哄着欢呼,有人把筹码往天上抛。血溅到沈肆鞋面上,他没擦。这地方的兽,命不如筹码值钱。他把自己那点不忍,往肚里咽了咽。
那头铁背熊咽了气,场方拿钩子拖下去,连看都不多看一眼。沈肆盯着那道拖痕,心里发沉——这地方挣的每一文,都沾着别的东西的血。他把自己那点软,又往深里咽了咽。
拴在边上的兽也多了,一头头眼睛发直,见着血就亢奋,冲笼外龇牙。沈肆一眼就瞥见昨儿那头秃毛小兽——还在最里头,毛更秃了,像被刮过一层。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吊坠又烫了。很轻,像有人掐他一下。沈肆皱眉,没空理。
沈肆!对兽场!
被人推上另一座台。对手拴在台中央铁柱上,是头裂爪獒,瘦,肋条根根分明,右后腿一道旧疤,眼神发直,动作有点机械,像提线木偶。场方有人拿铁钩捅它屁股,它猛地转头,冲沈肆呲出一口黄牙。
沈肆心里一下。这兽的眼神,不对。不是凶,是怕,是被逼到墙角的那种怕,混着股说不清的怒。他胸口那股闷疼又漫过来——是这头獒的,隔着铁链,往他骨头里钻。
他啐一口。要赢,要钱,那头狼还等药。
第一回合,獒扑过来,快得像道灰影。沈肆连滚带爬躲开,裤腿被爪子撕开一道口子,台下哄笑:人战兽还躲成这样,怂包!
沈肆当没听见。他不算怂,他算账:这畜生下口没轻没重,硬接是找死。绕着耗,等它露破绽。
第二回合,沈肆到了——獒每次扑击前,后腿那道旧疤先绷一下,整条右半身迟滞半拍。他想起昨儿对胡三,也是这么到的。这破本事,对兽也好使。他侧身让过扑击,趁獒旧伤腿落地不稳,一记撩阴腿扫它下盘。獒踉跄,台下一声。麻管事在前头摸下巴:这小子,藏拙。
可沈肆高兴不起来。制住它那一瞬,他的清清楚楚——这头獒不是想咬他,是被人拿钩子逼的,骨子里怕得发抖。他心里不是滋味,手却没松。赢了,狼才有药。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头獒,差不太多。一个走投无路来挨打挣药钱,一个被钩子逼着上来咬人。都是笼里的,谁比谁干净。沈肆啐一口,把这念头压下去。
第三回合,场方拿铁钩又捅獒屁股,獒疯了一样扑来,血盆大口冲沈肆咽喉。沈肆不躲了,脚下一点,绕到獒背后,双臂锁住它脖颈,借淬体四重的力道,一拧一压——
獒四爪离地,挣了两下,不动了。
制住它那一瞬,沈肆瞥见它眼里闪过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发直的机械,是股子活气,像被什么压下去的本性,挣扎着冒了个头,又灭了。他心头一沉。
台下静了一瞬,炸开叫好。有人喊:这小子装怂!
麻管事笑:早说你有点意思。
麻管事凑过来,递了根烟:小子,今儿上头来了贵客,就爱看兽血。你这场,他看得挺乐。沈肆没接烟,只点点头。贵客?他没多问,这地方的水,越探越深。
沈肆从台上下来,浑身汗透,手还在抖。那头獒被场方拖下去时,他眼尖,瞥见一个人从袖里掏出个瓷瓶,往獒嘴里灌了点什么。獒的眼睛,就是那时候变得更直的。他心头一紧——这地方的兽,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钱扔过来,比昨儿多三倍。沈肆攥紧,想起杂物间那双黄眼睛。药,够了。
下台时,他余光扫过最里头——那头秃毛小兽不知啥时候抬了头,正望着他,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脚步一顿,没停。那眼神,和他怀里那头狼,有点像。
他摸了摸胸口,那团气血被这一场对兽逼得又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再破一层。淬体五重,今儿算是踩进去了。
夜深,他溜回所里,掀开油布。那双黄眼睛在黑里亮着,比昨儿有神了些。沈肆蹲下,拿紫草膏轻轻敷它鳞缝那道裂口。狼的身子一颤,没躲,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狼的舌头舔了舔他手背的伤口,糙糙的,带点温。沈肆一愣,没抽手。你倒会疼人。他低声。药敷完,他靠在油布上盘算:钱够了这回,可地笼那瓷瓶的事,他得弄清——那地方的兽被人动了手脚,迟早出事,也迟早牵扯到他。
药钱挣够了。他声音压得低,下回对兽……那眼神不对,我得弄清楚。
吊坠在胸口,悄悄地,暖了一下。
这事儿,他认。但那头獒直得发假的眼神,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他回头又瞥了眼那片红灯笼。里头兽吼一浪接一浪,像群不死不休的畜生。沈肆把拳攥紧——那地方的兽被人下了药,迟早出事,也迟早牵扯到他。这趟浑水,他怕是趟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