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到那天,南巷刚下过一场毛毛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巷子泥泞,墙根的青苔湿漉漉地渗着水。贺敬来得比雨还准,一袭官袍湿了半截,脚下踩着泥点子,却走得稳。他身后跟着两个协会的年轻御兽师,一人怀里抱着块刻满纹路的铜牌——录契用的。那玩意儿往兽身上一压,兽就归了官册,往后生老病死都得听契主调度,跟卖身契一个理。
巷口早有邻里探头。卖豆腐的老李头搁下担子,隔壁张裁缝把剪子别回腰间,都挤过来看热闹。这年头,官面的人进南巷,准没好事——不是收税就是抓丁,今儿是来收兽。
沈肆正蹲在院角刷粪。粪桶搁在脚边,刷子蘸了水,一下一下地蹭。听见脚步,刷子都没停,头也不抬:贺大人,您这铜牌擦得挺亮,赶着收租啊?录契的玩意儿他见过,往兽脖子上一扣,跟套驴一个道理。他心里门儿清:今儿这出,是冲他和那两只兽来的。
贺敬脸一沉:沈肆,三日期限到了。你院里两只灵兽阶,按律须录官契。不录,就以私养论处。私养二字咬得重,像钉子砸在木板上。
南巷的邻里早就围了一圈。王婶端着碗站在墙根,老周蹲在门槛上,朱大力啃着饼凑过来。秦晚站在贺敬侧后,嘴抿着,眼神复杂——她报的官,此刻倒像把沈肆往台子上送。朱大力饼渣喷了老周一肩,被老周一巴掌拍后脑勺:吃都不会吃。王婶啧一声:这小子,又来。嘴上损,眼睛却一直盯着院里那两头兽,心里替沈肆捏着把汗。
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刷子磕在石板上啪一声,溅起两点泥水。他拍拍手站起来,手心还沾着粪水,往裤腿上一蹭。发布页Ltxsdz…℃〇M
录契?他咧嘴,笑得没个正形,成啊。不过贺大人,您那契,是捆兽的吧?我这儿有个驯化评估,您先瞅瞅,再决定谁该归谁管。
贺敬皱眉:什么评估?他打量这少年——一身粗布短褐,脚上布鞋磨穿了底,粪水还沾在手背上,跟驯化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沈肆不答,扭头冲笼里喊了一嗓子,用的全是南巷土话:苍,过来,趴下。
那头老狼从所里慢悠悠踱出来。它腿伤早好了,青鳞在日头下泛着一层冷光,步步带风,是真正的山林王架势。可走到沈肆脚边,那架子收得干干净净——前腿一屈,整只趴平了,肚皮朝上,把下巴搁他鞋面上,尾巴还甩了甩,跟条讨好主人的大狗似的。这驯服的样,是它头回肯把软肚皮亮给人看。
王婶的碗哐地磕在墙根,差点没端住。朱大力饼都不啃了,嘴张着,饼渣掉了一地。卖豆腐的老李头揉了揉眼,像是不信。
全场静了一瞬。连那两个抱铜牌的年轻御兽师,都僵在原地,手里的铜牌沉得像块铁。
沈肆又冲圈栏方向:苓,把崽护好,过来。
灰毛狐母从干草堆里探出头。三日前它还护崽护得凶,谁靠近呲牙。如今它叼着最小那只崽,挪过来,把崽往沈肆脚边一放,自己侧卧下来,眼睛半眯,满是信赖。三只小崽在草堆里拱来拱去,叽叽哼哼。这三日,它产后虚弱,是沈肆和苍守着它挺过来的——它把命,把崽,都交出来了。
沈肆蹲下去,揉了把苍的耳朵,又摸了摸苓的下巴。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苓则把头往他手心蹭了蹭。那动作里没有半点驯化,全是家里头养的才有的熟稔。
贺大人,您看清楚。他抬头,笑里带刺,腔调却还是那副痞里痞气,这俩,没契印,没铜牌,没归您官册。我喊一声,它俩就服。这叫什么?这叫它自己愿意。
贺敬盯着那两块铜牌,喉结动了动。他手里的灵纹勘令前几日测得分明——双契共鸣,是自愿的,不是强压。这少年身上没半点灵纹波动,却能让两头灵兽阶伏得这么实。真要拿官契去捆,反倒成了协会强夺民兽,传出去,是笑话。
你……贺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得明白,这俩兽的契,是心甘情愿拴上的,铜牌压上去,反倒是他理亏。他做御兽师这些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契。
沈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目光扫到秦晚脸上。
秦师。他歪头,腔调还是那副不正经,您总说规范契约、受控观察才算正当。可兽认不认人,它自己说了算。您那套条文,管得住契,管不住心。这脸,疼不疼?
秦晚张了张嘴,没接话。她看着那只翻着肚皮的老狼——王者气收得干干净净,只为这一人;又看沈肆——一身粪水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御兽师都镇得住兽。她从前信的那套规范即正当,在这一刻裂了条缝。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慢慢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印子,松开时,掌心全是汗。她没背叛谁,只是头一回,对自己信了二十年的东西,没了底气。
贺敬临走前,把铜牌塞回怀里,撂下一句:这契……协会从没见过。我得往上头报。他脚步比来时沉,背影没入巷口的雨雾里,再没回头。
墙根下,一道灰褂子影悄悄挪走了。血笼会的人混在人群里看了全程,记下四个字:官面也掺。这货,金贵了。
沈肆冲贺敬背影啐了一口,没真啐到人:报呗。反正它俩认的是我鞋面,不是你铜牌。他转头,冲围观的邻里咧嘴,散了散了,没戏看了。王婶,那碗再磕一个,您家可没几个碗了。
王婶笑骂着拍他一巴掌:呸,臭小子。
人群散了。苍翻了个身,把肚皮收回来,懒洋洋卧回所里,半阖着眼装睡。苓把崽重新叼回圈栏,下巴搁在木栏上,望着沈肆的背影,眼睛弯了弯。三只小崽在干草堆里拱来拱去,叽叽哼哼。苍睁开一只眼瞟了瞟,又阖上——懒得管,有人看着呢。
沈肆捡起刷子,继续刷粪。鼻梁上那道旧痂早干了,他抹都不抹。
天大的事,照样刷粪。
这院子,算是稳住了。可他心里清楚,今儿这出,才是个开头。贺敬往上报,上头会派什么样的人来,难说。他蹲回粪桶边,刷子蘸了水,一下一下蹭着。
巷子慢慢恢复了日常的动静。老李头挑起担子吆喝豆腐,张裁缝的剪子又铰起来,只是路过院门口都放轻了脚,像是怕惊着院里那两位爷。朱大力蹲回墙根,把剩下的半张饼塞进嘴里,嚼得慢,眼睛还往院里瞟。老周没动,就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磕了磕,吐口烟:这小子,是个能扛事的。王婶端着碗往回走,嘴里嘟囔:可别再招祸了。话是这么说,临进屋又回头看了眼院里那两头兽,眼里有光。沈肆没接茬,蹲着刷粪,刷子一下一下,稳得很。他心里盘算的不是今儿的脸面,是贺敬那句往上头报——上头派来的人,怕就不是带铜牌的了。苍在所里把头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在应他这茬。
苍在所里打了个哈欠,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