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的人来的那天,南巷刚下过一场毛毛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巷子里湿漉漉的,墙根的青苔渗着水,卖豆腐的老李头把担子挪到了屋檐底下,怕豆腐淋了没人要。邻里们早听见风声,一个传一个,都挤到巷口探头,谁也不出声,只拿眼睛往这院子里瞟。
沈肆蹲在院角刷粪,刷子戳着石板缝里的泥。苍卧在老槐树底下,眼睛半睁,懒得理人。苓缩在破圈栏里,三只崽叼在肚子底下,毛还湿漉漉的,小爪子一蹬一蹬。
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不急不慢。这敲门声跟街坊的不一样,街坊是拿巴掌拍,这是用指节叩,叩得讲究,是官面的人才有的那讲究劲儿。沈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带出来。
沈肆头都没抬:谁啊,赶着投胎呢。
门推开,秦晚先进来。她今天没穿往常那身利落的劲装,袖口沾了点泥,脸上也少了点往常的利落劲,眼底泛着青,像是一夜没睡踏实。沈肆余光瞥见她身后人——灰袍中年,腰上挂着块铁牌,牌上刻着御兽师协会的纹。这人身上没威压,可一站到院当间,那种官面压人的气场就散开了,连苍都抬了抬眼皮。
这人他认得。早先在笼前,这人拿精神力杵过苍的旧伤,叫贺敬。
贺敬扫了圈院子,目光在苍身上停了一瞬,又挪到破圈栏的苓和三只崽上,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这眼神,是看了半辈子兽的,什么货色值多少,一眼心里有数。
秦御兽师报的,南巷有异常灵兽共鸣。贺敬说话跟他的脸一样平,我来核一核。
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核啥?俺就一刷粪的,您瞧这粪刷得亮不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这话是浑话,可浑得有底——他得先把自个儿摘出去,一个刷粪杂工,跟灵兽阶扯不上关系,这是他这几日盘算好的退路。
贺敬没接茬,从袖里摸出块巴掌大的黑石,往院当间一搁。石面浮起一层淡青的纹,像水波似的荡开,慢悠悠扫过每只兽。那青纹是活的,扫到一处,就亮一处,跟点灯似的。
灵纹勘令。秦晚低声解释,测院内灵兽跟你之间的共鸣强度。她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着那两头兽,又像是怕惊着自个儿的心。
沈肆眼皮跳了一下。那青纹荡到苍跟前,猛地亮了一截;荡到苓那儿,又亮一截。贺敬盯着石面,眉头慢慢拧起来。院外头,围观的邻里吸了口凉气,王婶隔着墙探出半个脑袋,嘴张着,手里的碗又差点没端住。
两道。他吐出两个字,两道灵兽阶的契共鸣。一个刷粪杂工,养着两头灵兽阶?这话里带着问,也带着不信。一个刷粪的,身上没半点灵纹波动,却让两头灵兽阶伏伏帖帖——搁谁都得犯嘀咕。
沈肆啐了一口:啥契不契的,它俩自己赖着不走。俺赶过,赶不动,您要不嫌弃牵走?
这话连王婶都听不下去,隔着墙喊:小沈你少来,那灰狐狸昨儿个还拿下巴搁你鞋面上呢,赖谁?老周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没出声,只拿眼看贺敬,那意思是:小子嘴欠,理他作甚。
贺敬看向秦晚:你报的时辰,比血笼会闹那回晚了两日。南巷这摊水,浑。这话是敲打,也是试探。秦晚报晚了,里头有文章,他看得出,却没点破。
秦晚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没接这话,只对沈肆道:贺勘验是来走流程的。你私养两头灵兽阶,按律得登记入册。三日内去协会录契,不然按私养无主论处,兽收人罚。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沈肆,看着院里那两头兽,像是在跟它们说,又像在劝自个儿。
沈肆了一声,拖长调子:录契啊。成,俺去。
他心里门儿清——录契就是把苍和苓拴进官家的本子上,往后再想瞒也瞒不住。可不录,血笼会那帮人才真敢动手抢。秦晚这一报,倒把他塞进了协会的受控观察筐里,比落到血笼会手里强上十倍。这丫头的算盘,他看穿了:不是害他,是护他,用官面的壳子把人圈住,不让血笼会下嘴。心是软的,嘴是硬的,这毛病,得治。
贺敬收了石,临走前又瞥了眼笼里的苍。苍眼皮都不抬,尾巴尖懒洋洋扫了下地,那架势,是没把这位协会的勘验官放在眼里。贺敬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做御兽师这些年,没见过灵兽阶对官面的人这么不当回事的,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三日后。贺敬撂下这句,带人走了。
院门合上,沈肆把刷子捞起来,接着刷粪。
老周从屋里探出头:协会真盯上你了?
盯上了。沈肆刮了下石板,不过盯上了也好,省得血笼会那帮杂碎当俺好欺负。他嘴上轻松,心里却在盘另的账:三日,不长不短,够他布置一场戏。
他低头看眼苓和三只崽,又看眼树底下的苍。苓下巴搁在崽堆上,眼巴巴望着他,像在问这帮人什么来路。苍半眯着眼,传音过来只有三个字:官面的。
沈肆咧了下嘴。连这狼都听出味儿来了。这院子里的,一个比一个精,连畜生都长了心眼。
秦晚没走,还站在院里,脚尖碾着那点泥。她碾得很慢,像是在碾自个儿那点拿不准。
你恨我报官?她忽然问。
沈肆刷子的手没停:恨啥。你要不报,血笼会早把苓和崽端走了。你这一报,反倒给俺腾出三日。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秦师,你这心,比嘴软。
秦晚抿了抿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她背影走得不如来时稳,肩微微塌着,像是卸了什么。她报这官,心里也拧着,一头是规矩,一头是这院里的人,两下里撕扯,她今儿是认了规矩那头,可人没走远,又回头望了眼院门。
墙根外头,一道灰褂的影子缩了缩,记下:官面也掺和了,这院子里的货,更金贵了。这字条,不出天黑就会传到血笼会当家的桌上。
他低头把刷子往粪里一戳,心里却另打起了算盘。
既然要查,他嘀咕,那俺就让你协会瞧瞧,这俩畜生听不听俺的话。
三日后那场录契,他打算换个法子过——当众让苍服个软,显得是俺驯出来的,不是啥稀奇契。秦晚要面子,俺就给她面子,顺便打她的脸。这账,算得精。
老周没再探头,只在屋里把烟袋锅子磕了又磕,烟丝烧到了头都没换,又续上一锅,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手有点抖。王婶端着碗回屋,碗搁下又拿起,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旺起来,她心里那点不踏实才压下去些。这南巷的日子,像是被这院子牵着走,谁也说不清明儿是个什么天。朱大力蹲在自家门口,饼早啃完了,还拿舌头舔着手背的油,眼睛往这院里瞟。沈肆刷完最后一下,把刷子往桶沿一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响。三日,够了。
苍在槐树底下打了个哈欠,尾巴扫了下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