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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鬼面什么来头

    裴严走后,南巷又慢下来。发布页LtXsfB点¢○㎡日头偏西,墙根的青苔干出一层白边,老李头的豆腐担子挑出去又挑回来,张裁缝的剪子铰得比平日更急,像要把方才那点惊吓铰碎。邻里探头探脑了一阵,见墨色官服真没了,才一个个缩回门里。沈肆蹲在院角,刷子一下一下蹭石板缝里的粪渍,刷子尖那点抖,刷了半天才压下去。


    苓卧在圈栏边,把三只崽拢在肚子底下,灰毛微微炸着,显然方才那身墨色也惊着它了。所里头,苍翻了个身,黄眼睛半阖,喉咙里咕噜一声,不知是烦,还是警。沈肆拿刷子尖敲了敲桶沿,心里那点不踏实,跟粪味搅在一块,半天散不掉。


    王婶端着碗立在院门口,看了半晌,到底没进来,只朝沈肆努了努嘴,那意思是有事说话。沈肆瞧见,抬手挥了挥,跟轰苍蝇似的。南巷人护短,今日算又记了他一笔。


    老周从门槛上慢慢起来,磕了磕空掌心,像在盘算什么没盘明白的事。他看了沈肆一眼,忽然说:进来。有桩事,早该跟你掰扯。


    沈肆啐一口,把刷子往桶里一插,溅起两点泥:周叔今儿不抠了?头回请我进里屋,莫不是要分我半瓶酒。


    里屋还是那间堆杂物的,油布蒙着狼笼的一角,墙角陈年的药味混着潮气。老周没点灯,就着天窗漏下的那点光,从桌底下摸出半瓶酒,两个豁了口的瓷盅摆上。这做派沈肆熟——上回这老头喝多了,漏了半句南巷藏龙卧虎,话没说完人先睡了。


    老周倒酒,自个儿先干了一盅,咂咂嘴,才开口:你见那青铜面具没?


    见了。沈肆靠着门框,咧嘴,笑面虎一个,管狼叫货。周叔认得?


    老周又倒一盅,没喝,搁在手里转:认得。发布页Ltxsdz…℃〇M那张脸,十年前我在协会的名册上见过。他不是北边来的野人——他本是春江市协会的正式御兽师,挂了号的,年纪轻轻就混出了名堂,多少人捧着。你道他怎么混出来的?


    沈肆挑了挑眉:总不是靠刷粪。


    靠折兽。老周说这话,语气平,像在说一头兽的病史,不是天生疯,是尝到了甜头,收不住。他手里有兽,不爱训,爱折。符纸往兽身上一贴,药水往肉里一灌,把好好一头灵兽逼到发狂,再当众把它镇住——看客叫好,钱就来了。斗兽场那套黑生意,最早就是他带起来的。在他看来,兽不是兵刃,是玩意儿,玩坏了,再换一头便是。


    沈肆手指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他想起地笼里那头裂爪獒,眼神发直,机械地扑,场方往它嘴里灌瓷瓶。原来根子在这人身上。他喉头动了动,没吭声。


    最过的一回,老周声音沉下去,一头功勋战兽,北境战兽营退下来的,跟那头苍一个来路。被他拿来试新符,活活逼疯,最后自己撞笼死了。那头的伤,我认得——老周抬手,指在自个儿脖子侧比了比,颈子上那道旧疤,怎么搓出来的,我闭眼都认得。和苍身上那道,一模一样。


    沈肆靠门框的身子直了直。他没说话,手摸到胸口——里头别着娘的兽牙吊坠,凉的。苍颈上那道疤,他上药时碰过许多回,褐色的,攒着旧年的疼。一头跟苍同营的兽,被这人逼到撞笼。共情那股劲儿,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拿指头戳了他心口一下,不是疼,是那头死兽憋了许久的委屈。他眉头皱了半秒,把这股劲儿压回肚里。那头死兽的委屈,混着苍颈上旧疤的疼,在他心口绕了一圈,又散了。他不是头回替受苦的兽憋闷,可头回,这闷是从一个活人嘴里听来的——还是个把兽当玩意儿折的活人。


    老周看他一眼,继续:我当时是镇兽军派驻的兽医官,认得那头的伤,也认得他被糟践的法子。上报的折子,我递了。加上别家御兽师也看不下,协会查实,把他除了名。他恨我,说得没错——当年除名您脱不了干系,这话他不冤。


    除名就除名,沈肆咧嘴,官身没了,反倒更撒欢?


    没了官身,他反倒不必装人了。老周苦笑,北边有人要的角儿,他戴了面具去投,成了血笼会背后的人。管兽叫货,是把当年那套,玩到了尽头。你以为他冲那头苍来的?


    沈肆摸鼻子的手顿了顿:不是冲狼?


    他冲你。老周一字一顿,一个能听见兽说话的人,在他眼里,比一万头狼都金贵。狼是他手里的货,可你这种人——他能折。折不动,就毁。当年那头功勋战兽,他毁了;如今他瞅见你,想的怕是同一个念头。


    沈肆啐一声,笑骂:所以这人是个折兽的疯子。偏偏上回还跟我称兄道弟,要请我去北边吃香喝辣。他顿了顿,忽然眯起眼,不对。鬼面前脚来招揽,后脚裴严就携着银令来请人。这时机——太巧了些。


    老周转酒盅的手停了:你也觉出来了?


    刷粪的脑子慢,但不瞎。沈肆把门框上的灰蹭在裤腿上,裴严要我三日后去都察司受控观察。可南巷这头狼,这窝崽,离了我,谁护?鬼面要的是我,不是狼——他把我诓出南巷,狼没了主家,他不费力气就到手。这哪是官面查案,分明是有人搭好了台,等我往上站。


    里屋静了一瞬。天窗的光挪了半寸,落在老周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点沉。院外头,豆腐婆子跟张裁缝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风送进来,又散了。


    你这句,倒点着我一桩旧事。老周慢慢说,裴严那道银纹令,我早年见过一回。当年北边来人,收鬼面进伙,腰间挂的,就是这么一道冷线纹。隔了十年,纹没变。


    沈肆的笑淡了。


    老周把那盅没喝的酒推到他面前:所以这趟都察司,怕不是你去,是有人要你去了。你不去,他们来取;你去了——他停了停,回了南巷,未必还是你的南巷了。


    沈肆端起盅,一口灌了,酒辣得他眯了下眼。他把盅一放,站起来,拍拍裤腿的灰:急什么。刷完粪再说。


    他晃出里屋,院里日头已经落了,天边泛着冷红。苍在所里睁开一只眼,黄眼睛瞅他。沈肆走过去,蹲下,指尖隔着栏蹭了蹭狼耳朵:听见没,外头有人想把你我拆开。门儿都没有。


    苍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应了。


    沈肆把刷子从桶里拔出来,继续刷粪。天大的事,照样刷粪。可这回,他刷得比谁都慢——脑子里那句回了南巷未必还是你的南巷,跟粪味搅在一块,半天散不掉。秦晚方才站在这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她那句没出口的话,如今琢磨起来,怕也是这个意思。


    三日。都察司。他拿刷子尖在地上划了两道,划出个字,又抹平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八月尾一点凉。苓把三只崽拢得更紧了些,苍在所里翻了个身,黄眼睛半阖,依旧盯着门口,没挪。沈肆刷着粪,心想:台是搭好了,可角儿唱不唱,从来是角儿自个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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