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严给的三日,头一天沈肆就没去。发布页LtXsfB点¢○㎡
他不傻。老周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宿——回了南巷,未必还是你的南巷了。都察司那道门,进去容易出来难,他这号没铜牌的杂工,进去了跟那头裂爪獒一个下场,由人摆弄,想出来得看人脸色。所以不去。
不去不代表干等着。老周说鬼面靠折兽起家,斗兽场那套黑生意是他带起来的。沈肆想亲眼看看,这字到底怎么写。
晌午他蹲在院角刷粪,苍在所里睁一只眼瞅他,苓把三只崽拢在肚子底下,灰毛晒得发暖。南巷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墙根青苔白边干着,老李头的豆腐担子吱呀过去。谁也看不出这半大孩子心里揣着事。他刷子尖一下一下蹭石板缝,把不去都察司去废窑看一眼在肚里掂了掂,末了啐一口——横竖躲不过,先摸清对方底,总比被人架着走强。
他起身,把刷子往桶里一插,走到所里笼前。苍抬眼瞧他,黄眼睛里映着日头,像早就知道他要出门。沈肆指尖隔着栏蹭了蹭狼耳朵,低声: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家。狼喉咙里咕噜一声,没问去哪。这畜生打结契那日起就信他,他走到哪,狼的心搁在他识海里,跑不了。苓在院子那头把三只崽拢了拢,灰毛在日头底下泛着暖,没瞧他——它忙着当娘,顾不上杂工去哪。
城西废窑那处,他来过一回。早先为苍的药钱,地笼进进出出好几趟,麻管事那独眼、裂爪獒那身旧伤,他记着。血笼会这处斗兽场藏在废窑后头,比地笼阔气十倍——红灯笼换成了吊灯,泥地换成了青砖,铁笼擦得锃亮,里头关的却还是那些东西,换汤不换药。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沈肆贴着墙根挪到废窑后头。这地方他熟,守卫换班的点、哪段墙矮、侧门狗洞松哪块砖,门儿清。还没挨洞,里头的喧闹先隔着砖墙撞耳朵:是兽吼,混着人笑,还有股说不清的腥气,顺着砖缝往外钻。
他贴着墙根挪到侧门,狗洞是早先探好的,砖松了一块,扒拉两下就能钻。守门的是个歪帽小子,抱着矛打盹,鼾声跟里头的兽吼一搭一唱。沈肆啐一声,猫着腰从洞里挤过去,衣裳蹭了层灰。这地方他来送药钱那回远远瞅过一眼,今儿才摸进五脏六腑。废窑后头这院,青砖墁地,吊灯亮着,瞧着体面,底下踩的却是兽骨头渣——他鞋底咯了一下,低头看,是截指甲盖大的碎牙。
场子正闹。一头黑纹豹被铁链锁着,后腿拴了张符纸,眼睛红得不像活物,是那种被药顶狠了的红。场方的人拿长竿捅它,它机械地扑,扑空了就撞笼,撞得满嘴血,血沫子溅在青砖上,没人擦。底下看台坐了十几个穿绸缎的,拍着手叫好,有个胖子笑得脸上肉直颤:再狠些!这货今儿值钱!
。
沈肆听见这字,牙根酸了一下。老周说的没错,在鬼面这些人嘴里,兽不是兵刃,不是伙伴,是玩意儿,玩坏了换一头便是。他想起初见苍那会儿,这畜生绝食四天还在叫兄弟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要落在这帮人手里,早叫折没了。
那豹子扑空撞笼的功夫,沈肆心口那点暗劲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耳朵听的,是那头豹子的怕,混着疼,糊成一团,撞在他胸口。他眉头皱了半秒,把这股劲儿压回肚里。他来摸底,不是来渡的。渡了,动静太大,今晚就走不成。那豹子的怕他听见了,可他救不了,只能记着——记着,回头才有法子。
他绕着场子走,看见后头一排笼子,关着七八头,个个眼神发直,颈子上或腿上都有旧疤。他蹲下,借灯笼光看其中一头的颈伤——褐色的,攒着旧年的疼。他手指头无意识蹭了下自个儿胸口,里头别着娘的兽牙吊坠,凉的。这伤的路数,跟苍身上那道,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心口那点不舒服又上来了。原来老周没哄他。这地方折的兽,伤都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苍颈上那道旧疤,他上药时碰过许多回,褐色的,是北境雪崩那场活埋留下的。眼前这头,却是从活人手里,一刀一刀折出来的。
场角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记账,毛笔唰唰响:三号货,符药顶三轮,今儿场收二百。边上堆着药瓶,标签沈肆认得——北边来的那种,地笼后厨拌肉喂兽就用这个。秃头当年漏过嘴,说药从北边来。原来北边不光送药,还送这套折兽的。鬼面投了北边,把这手艺带回来,开成了生意。
那边厢又有动静。一头白毛獒扑空撞晕了,场方的人拿钩子勾着后腿,拖到边上,另头活的顶上,连喘口气的空都不给。看台上有个人甩出钱袋,砸在栏杆上叮当响:押三号货再撑三回合!旁人哄笑。沈肆看着那钱袋,想起地笼麻管事独眼里的光——同样一群人,同样把兽当注,只不过这儿穿绸缎,地笼穿短打。折兽这门生意,鬼面从地笼做到这,越做越大,兽的血却是一个味。
楼上雅座垂着帘,里头有人在笑,笑声温得发凉。沈肆后背的汗毛立了一下。这笑声他听过——屋顶上看戏那回,青铜面具映着日头,笑里藏刀。鬼面在这。
他没抬头,慢慢退到阴影里,手心里出了层薄汗。鬼面要的是他这种能听见兽说话的人。这满场被折的兽,缺的不是一个看客,是一个能把它们回来的人。鬼面想把他折成那把刀——折不动,就毁,跟当年毁那头功勋战兽一个路数。
沈肆啐一声,心想:这潭水,比老周说的还深。
他摸出墙根,夜风一激,才发觉后背衣裳贴住了。三日期限还剩两天。都察司那边,他照样不去;这斗兽场,他得再来,把鬼面折兽的证据摸全。到时候不是去受审,是去掀桌——只是这张桌,得踹得准,踹早了,狼和崽都得搭进去。
回南巷的路他走得很慢。巷口豆腐婆子收了摊,张裁缝的灯还亮着,剪子铰得笃笃响。邻里都睡了,只老周屋里一点光,窗帘缝漏出来。沈肆没去敲门,各想各的,横竖天亮还得刷粪。
他晃进院,苍在所里睁开一只眼,黄眼睛瞅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问。沈肆走过去,蹲下,指尖隔着栏蹭了蹭狼耳朵:去了。看了点不该看的。
苍咕噜一声,像是应了。
他把刷子从桶里拔出来,继续刷粪。天大的事,照样刷粪。可这回,粪里掺了股腥气,是城西废窑那头传来的,洗不掉。他蹲回桶边,把苍的食盆添满了。狼低头吃,喉咙里咕噜着,像在说知道了。三日。都察司。斗兽场。他拿刷子尖在地上划了两道,又抹平了。
台是搭好了,角儿唱不唱,从来是角儿自个儿的事。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心想:这回,角儿打算自己写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