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严给的三日，今儿算过完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沈肆蹲在桶边刷粪，耳朵却支着。他算准了——鬼面那号人，窝被端了，绝不会夹着尾巴钻地道就算完。记仇，老周早说过，鬼面最难缠的就是记仇。这仇今儿得有个了法。


    苍在所里歪着，黄眼睛一直追着他转。前儿他蹲在洞口许过过两日带你见场大的，老狼记着呢，喉咙里咕噜咕噜，像在问日子到了没。苓在院角把三只崽拢在肚皮下，灰毛竖着，也觉出今儿气氛不对，连平日爱拱人的那只小崽都安分趴着。


    沈肆指尖蹭了蹭苍的耳尖，声音压得低：别急，老伙计。今儿这出，有你份。


    果然，晌午刚过，巷口就乱了。


    不是裴严的人。是鬼面。


    青铜面具还是那张，人却比斗兽场楼上那回狠了十倍。他身后跟着三头符药控兽——一头黑纹豹，一头断角的犀，还有头眼睛红得发直的灰狼。全是，全是折得没了脾气的活物件，被符纸逼着往前拱，连扑都扑得机械。


    小子。鬼面声音从面具后头闷出来，前儿你端我窝，今儿我取你。北边要的是活的你，你偏不识抬举。


    沈肆把刷子往桶里一墩，啐一口：取我？你先把身后那三头问问，它们乐意不乐意。


    他没等鬼面答，脚尖一点就贴了上去。


    这不是逞能。他开脉才二重，眼前这人开脉九重，差着七个小境，硬碰硬他连骨头渣都不剩。他赌的是另一桩——鬼面手里的兽，是，不是兵。货没有心，可他偏能让它们长出心来。


    沈肆闭眼，共情铺出去。


    黑纹豹的红眼后头，是一团被符纸压扁的怕；断角犀的怒是假的，是药顶出来的，骨子里它只想趴下；那头灰狼最惨，颈子上旧疤跟苍一个模子，北边折兽的路数刻进了骨头，它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只记得被人拿铁链拽着往前走。发布页Ltxsdz…℃〇M


    沈肆心口一疼，鼻梁一热。他没擦，手指往三头兽方向一探，把那股压了它们许久的轻轻往外渡。


    像拔掉塞子。


    黑纹豹先醒，红眼褪了，回头一口咬在鬼面脚边；断角犀晃了晃脑袋，轰地撞向鬼面身侧的石墩；灰狼抖了抖毛，竟往沈肆腿边靠了半步——它认出了同源的味，苍的味。三头被折透了的活物件，今儿头回自己选了边。


    鬼面一声，面具后的脸看不清，可嗓子里那点气急败坏藏不住：好小子，敢动我的货。


    它们不是货。沈肆偏头，你听错了。


    鬼面不再废话。开脉九重的威压轰然压下来，巷子里的尘都凝了。他袖中符纸一抖，青铜面具上纹路亮起，竟是要以势压人，先把沈肆的脉门碾碎。


    苍动了。


    老狼从笼前站起，灵兽阶的威压如墙，硬生生顶住了鬼面那一层。它没叫，只是把沈肆往身后一挡，黄眼睛盯着面具——当年被北边折过的老战兽，认得这张脸背后的路数。沈肆蹲下，指尖蹭了蹭狼耳朵，声音轻得只有它听得见：老伙计，这一回，咱俩一起。


    狼眯眼，喉咙里咕噜一声。


    沈肆借着苍挡出的空当，拧身错步，一掌拍在鬼面袖口符纸的节点上。符纸一声裂了半边，鬼面的势猛地一滞。


    可开脉九重到底不是闹着玩的。鬼面反手一掌，沈肆胸口像被夯了一记，人往后跌出两步，喉头一甜，又一口血腥味顶上来。他抹了把鼻子，掌心红的。


    就这点能耐，也敢跟我唱对台？鬼面逼近，面具纹路越亮，共情者？上一个我折的，比你有名。


    沈肆没接腔。他蹲下去，手按在地上，把苍的心契共振拉满。老狼的战意顺契涌进他身子——那不是蛮力，是打过真仗的老兵才有的稳，是雪地里护过兄弟、断过后路才攒下的静。他开脉二重的脉门在共振里发烫，烫着烫着，竟有第三道关隘地松了一线。


    开脉三重。


    沈肆站起来，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天大的事照样刷粪的散漫，混着点真火：你那九重，是拿符药和北边的路数堆的。我这道，是跟一头老狼拿命换的。


    他冲苍一点头。人狼同时扑上。


    这一回不硬碰。沈肆身法借着新破的三重快了半截，绕着鬼面转，专拆他符纸的节点；苍咬他下盘，逼他分神。鬼面开脉九重的拳头砸下来，沈肆偏半寸，拳风擦过耳廓，把身后的墙轰出个坑。


    打了几合，鬼面觑准空当，一记肘击直取苍的颈子。沈肆眼一沉，不及多想，横里撞过去替老狼扛了那一下。肩头闷响，他踉跄着把苍往身后推，咳出半口血沫，却咧嘴：冲我来，别冲它。它是我老伙计，你那套的字眼，碰不着它。


    苍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黄眼睛里那点温全收了，只余下老战兽的冷。


    又缠斗了小半刻钟。沈肆身上添了三道血口子，苍的肩也被符纸划了道血线，可鬼面的面具，一声，被苍趁机一口咬在了边缘。


    青铜裂了。


    裂的那一瞬，沈肆共情扑过去——他不是要看鬼面长什么样，他是想读这人面具底下，到底藏了多大的的狠。


    鼻血又涌上来，比刚才凶。他眼前发黑，却清清楚楚见鬼面心口那团东西：不是恨，是怕。怕北边，怕交不了差，怕当年被老周除了名那桩旧账，终有一天翻回来。这人折了一辈子兽，到头来自己也是别人手里的一桩活计。


    沈肆猛地收了共情。他不想看一个怕的人。他只想让这人听见一句话。


    兽不是货。他喘着，把这四个字砸在裂了的面具上，你管了一辈子的，今儿反水了三头。你猜，下一个反的，是谁？


    鬼面面具裂着，没答。他退了半步，符纸全亮，周身腥风骤起，是拼命的架势——


    偏是这一刻，巷子那头，一道官服的影子，慢悠悠踱了进来。


    裴严。


    银纹令在腰上晃着，他远远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看了一眼裂了面具的鬼面，嘴角动了动，竟没动手。老周屋里的药碾子不知几时停了，老头儿立在窗后，影子投在纸上，一动不动，只那双眼从窗缝里钉在场上。


    沈肆啐掉嘴里的血沫，笑得发飘，都察司来收人了？这回，是来取我，还是来取你这位一路的


    鬼面跟裴严对了一眼。那一眼里头的名堂，沈肆全看在眼里——三双手，到这会儿，到底还是各算各的账。裴严没上前，鬼面也没喊他助阵，两个北边同源的人，隔着满巷的腥风，谁都没先动。


    沈肆把裂了的面具、地上反了水的三头兽、还有裴严腰上那道银纹，一并记进肚里。


    台搭了这么久，唱戏的人总算凑齐了。可真正的那一战，才刚露了个头。


    他擦了擦鼻下的血，冲苍一偏头：老伙计，今儿这出，还没唱完。


    狼站直了，黄眼睛里映着那张碎了一半的青铜脸，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应。苓在院角把崽往肚皮底下又拢了拢，灰毛松了松，像是也知道——这院子，今儿算是守住了头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