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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天亮了

    天亮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肆这辈子头回爬上春江市的城墙。不是为看景,是昨儿后半夜老周那句等天亮了合计往北的事在脑子里转,他翻来覆去合不上眼,索性拎了半块凉饼爬上来。


    刷粪的杂工,平日里连所里的房顶都懒得蹬,今儿倒是上了城墙。他找了处没人的垛口蹲下,两条腿垂在城墙外头,底下是老远老远的街。风大,衣摆啪啪响,东边那线白爬过来了,先是灰,再是橘,最后烧成一片金。整座城在脚下醒,巷子里飘起炊烟,远处卖早点的吆喝一声接一声,像这世道再乱,日子总得过。


    他咬了口凉饼,饼硬,硌牙。一个月前,他天天蹲的是禁闭笼前的泥地,闻的是兽粪和铁锈。今儿蹲的是城墙,脚下是整座春江市。人这辈子,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口气,气顺了,泥地里也能蹲出城墙的景。


    他蹲在垛口边啃凉饼,把这一个月闹腾的从头想了一遍。


    开脉三重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个月前还是个够不上淬体五重的刷粪工,如今开脉三重,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可真刀真枪打起来,鬼面那开脉九重差点要了他的命——要不是苍咬裂了青铜面具,要不是临战借苍心契共振破了一重,他这会儿早躺地下了。


    老伙计,他伸手摸了摸脚边卧着的苍,没你,我早交代了。


    苍没抬头,黄眼睛半阖,拿脑袋蹭他的掌心。老狼这阵子不冲北边嚎了,可眼缝里那点光,沈肆知道,还朝着北边那片雪。


    他忽然想起头回见苍。那会儿它关在禁闭笼里,绝食四天,浑身鳞缝渗黄水,旁人都说它是疯兽,要无害化处理。他蹲在笼前听见它在叫——不是吼,是悼亡,叫它那支死光了的队伍,叫活下来的自己。发布页LtXsfB点¢○㎡如今这老狼卧在他脚边,蹭他掌心,跟院里那只狐、那三只崽,一块儿晒着太阳。一个月,天翻地覆。


    他摸着苍的耳朵,忽然觉得这共情的事,说穿了没什么玄乎。旁人怕兽,是因为听不见;他听得见,兽就不是畜生,是挨过打、认过命、还记着兄弟的活物。鬼面管兽叫货,那人才是真疯——把活物当弦当材料,弦会断,材料会朽,断了的弦扎的是自个儿的手。他沈肆刷粪的,至少知道粪是粪,兽是兽,两样都得当活物待。


    南巷那档子事,算是兜住了。


    血笼会的窝叫城卫军端了,符药账抄出来,记着北边来样四个字。鬼面钻地道跑了,裴严那道银纹令压下来,北边的人没敢再明着伸手。收容所还在,苍还在,苓带着三只崽在院角拱来拱去,灰狼也留了下来——那头跟苍同源的北境老兽,鬼面折过的同营兄弟,如今跟苓并排卧在太阳地里,懒洋洋晒肚皮。


    沈肆想起鬼面裂了又扣回的青铜脸。那人临走前被裴严一句压退半步,钻进巷子就没影。北边那张网,收兽也收人,鬼面折不动他,裴严放鬼面走,三双手各算各的账。网还悬在头顶,这会儿网眼大,漏得下南巷。


    他啐一口,把饼渣吐下城墙:刷了那么多年粪,天大的事,也得等天亮了再说。


    风从北边灌过来,凉。他摸了摸胸前的兽牙吊坠。娘留下的东西,绕了一大圈,把南巷和北边串在一根线上。老周说那吊坠能开盒子,开的也是他自个儿的路。北边有人等了十几年,要见能开盒的人。


    可他偏不急。


    老周这人,抠门,瘸腿,嘴硬。昨儿开了那锁三道的盒子,亮出镇兽军兽医官的铜印,把压了十几年的旧账抖了个干净。沈肆这才知道,南巷这破收容所,原来是老周替北边漏下来的活口的地方。苍是漏下来的,灰狼是漏下来的,如今连他沈肆,也挂上了北边的号。


    周叔,他昨儿后半夜其实没合计出个所以然,往北的事,不急。


    老周没答,只把盒盖又按了按。可沈肆知道,有些门开了,就关不回去了。


    秦晚也来了几回。这姑娘打头回见他,就拎着兽是武器的规矩跟他撞,撞得火星子四溅。如今她站在院里,望着反水的灰狼和蹭着苍颈的苓,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兽是武器,倒说了句我今儿信了。她哥秦钊的事,像根刺扎在北边那张网里——三年前出北境失联,最后现于北边旧战场。沈肆把两条线一连,收兽的是北边,收人的也是北边,鬼面投了北边,裴严腰上银纹是北边收人的冷线。


    南巷的邻里也来过几回。朱大力那胖子拍着门喊,说巷口新开了家馄饨摊,非要请他吃一碗;老钱巡检挨了罚,还惦记着所里那头老跛兽的腿伤,托人捎来瓶药。这帮人谈不上懂他听得见兽,可他蹲笼前挨骂那会儿,是这帮人堵的门,喊的是他的名。名这东西,有人喊,就有人认。


    可他沈肆,从来不是被人催着走的人。


    信鹰落院里那天,旧部的话还热乎:带那小子走。北边催他往北。他偏不。南巷这方寸天地,是他刷了多年粪的地方。苍是这儿救的,苓是这儿生的崽,灰狼是这儿认的兄弟。要走,也得先把眼前的粪刷完,把该安顿的安顿了。慌也没用,活儿得一件件干——这是刷粪教会他的。


    他走下垛口,蹲到苍和苓中间,挨个摸了一遍。苍眯眼受着,苓拿湿鼻子拱他的手腕,三只小的跌跌撞撞扑过来,咬他的鞋带。灰狼远远看着,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不是凶,是认了这块地。


    都赖上我了,他低声笑,一个个的,赶都赶不走。


    网再大,也兜不住一个刷粪的倔。北边要收他,得先问问他手里的刷子答不答应。


    他望着城外头那片黑压压的北边,眯了眯眼。裴严放鬼面走,鬼面记着仇,旧部催他往北,三双手都攥着线。可线再长,攥的人也得吃饭睡觉,漏得下南巷这一晚。他沈肆不躲不逃,也不急着往上撞——粪得一天天刷,路得一步步走,北边那张网,他有的是工夫,一样样拆给它们看。


    城下头有了动静。


    他探头一看,老周瘸着腿在巷口晃,手里拎着食桶,骂骂咧咧说谁把院门敞着。苓听见动静,叼着只崽颠颠跑出来,三只小的跟在后头摔跟头。秦晚也来了,这回没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卷宗,远远冲他扬了扬下巴。


    沈肆笑了。


    这破收容所,一夜之间装下半桩北边的旧账,可天亮了,活儿还得干。粪得刷,兽得喂,北边那张网,得一样样拆。


    他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袍上的灰。


    城墙根下,有个穿灰衫的外地客,一直仰着头看他。那人手里捏着根炭笔,在袖口上飞快划了几下,划完,把袖子一拢,转身混进了早市的人流里。风把那人的低语送上来半句——


    春江市……共情者……能令凶兽反水……记下了。


    沈肆没听见。他正望着那片金红的日头,眯起眼。


    天总会亮。娘说的。


    他走下城墙,往南巷去了。粪还得刷,兽还得喂。北边的事,等天亮了,再说。


    ——卷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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