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肆就把铺盖卷好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南巷还睡死着,墙根青苔泛着白边,老李头的豆腐担子没出门。他蹲在院角,把最后半袋兽粮塞进包袱,苍卧在脚边,黄眼睛半阖,看他忙活。刷了那么多年粪,头回要出远门。
老周瘸着腿从所里晃出来,拎着食桶,瞅他一眼:“收拾挺利索。”
“利索不了。”沈肆把包袱系紧。
前儿老周开完那锁三道的盒子,话没说尽,只留一句:北边那张网还悬在春江市头顶,他待在南巷,迟早被捞进去。这两宿他翻来覆去,想的就这事。
老周把食桶搁石台上:“想明白什么了?”
“没全明白。”沈肆站起来拍灰,“但刷粪刷不出北边那张网的解法,这点我认。有人递了话,让我去行省城那座学府,学怎么把听兽说话这门本事使明白些。”
老周半晌才“嗯”一声:“秦家那丫头替你铺的路?”
沈肆笑了一下。秦晚在学府,理念早改了,替他递话安排个进出的名分,不稀奇。他从不接这种情,也不推——人家的好意,收着就是。
“苓和崽,还有那只灰狼,留你这儿。”他蹲下,伸手进破圈栏揉那三只跌跌撞撞扑鞋面的小狐,“看好家。”苓拿湿鼻子拱他手腕,喉咙咕噜一声,像是应了。苍站起来抖毛,走到他腿边蹭了蹭。老战兽不说话,可沈肆知道它在说:去哪儿跟到哪儿。
“你只带它?”老周瞅苍。
“带一个够了。剩下这帮离了南巷要闹脾气。”
巷口有了动静。朱大力顶俩黑眼圈晃过来,一看他背着包袱,眼珠子瞪圆:“沈肆你真走啊?”
“不走还能咋的,你替我刷粪?”
“我替你刷——”朱大力拍胸脯,话到一半自己笑场,“算了那玩意儿臭。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你到了学府,我舅在行省城有熟人,改明儿我也考过去,咱哥俩还能凑一块。”
沈肆啐一声:“你先考上再说。”
老钱巡检收了夜岗过来,手肘撞他一下:“臭小子,外头别给人欺负了还嘴硬。”豆腐婆从担里摸包茶叶蛋塞他怀里:“路上吃,别饿着。”沈肆接过,低头应了声“嗳”。叶蓁站在槐树下没过来,就那么望着,眼圈红红的,拿袖子蹭一下又别开脸。他没走过去,也没说话——有些话他从来不会说,擦一下肩就过去了。
“走了。”他背起包袱,冲老周扬下巴。
老周跟出两步,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方方的纸条塞他手里。纸边磨毛了,一看揣了些日子。沈肆认得——前儿开盒那晚,盒里除了铜印和没寄出的信,就有这张,老周亲手写的:别信穿银纹的。
“盒里那张我留了底,这个你带着。”
“银纹那一路我记着呢。”沈肆把纸条塞进贴胸的兜,挨着娘的兽牙吊坠,“裴严的令,鬼面那伙,都一个纹路。”
老周摇头:“不止。学府里头,穿银纹的只多不少。北边收人的冷线,早伸进去了——前儿城墙上那个记你名字的灰衣客,你当是春江市独一份?”老周说的是城墙根那道影子,沈肆记着。“银纹那一路水深,别叫一声叔长叔短,就当了自家人。”
沈肆笑了:“周叔你早说,我记着。”他把纸条按在胸口,冲老周摆摆手。
“记着就行。活着回来。”
“刷了那么多年粪,死不了。”
他转身牵苍出了巷。晨雾没散,青石板湿漉漉,苍的爪子踩上去没声。南巷在背后矮下去,他没回头。
刷粪的活他干惯了,离了南巷反倒不知手往哪搁。可老周那句话钉在脑子里——北边那张网,待在南巷迟早被捞进去。前儿他站城墙上看日头,还说自己天大的事等天亮了再说。这回天亮了,事没过去,倒把他推得更远。他笑自己,呸,活计一件件干,路一步步走,急不得。
苓和三只崽,还有那只认了南巷的灰狼,全撂给老周。说不想是假的——那破收容所是他刷了多年粪的地方,墙根哪块砖松了他都清楚。可天塌下来他也照常过,这回不过是过日子的地儿换远了。苍走在他前头,尾巴尖偶尔扫他小腿,像在说甭装。
出城走了半日,官道边的林子换了颜色,江南的水汽扑上来,和春江市的干冷两样。苍走在他前头,鼻子贴地闻,偶尔仰头朝北边那片天——那儿早没雪了,可老战兽记着。
沈肆覆手在它脑门上,没深潜,只让那点念旧顺着识海漫过来,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他读到了,没去搅,也没让自己陷进去。北边那张网,离远了也好——可网再大,攥的人也得吃饭睡觉。
正晌午,前头一支商队堵在路口,一头驮货的老骡挣了缰,四蹄乱蹬,把半车瓦罐颠得哐当响。商队汉子拽不住,骂骂咧咧。沈肆牵苍站住看。
那骡眼里不是凶,是怕——缰绳勒久了,路上车马喧,它慌了。沈肆没往前凑,就隔三两步站着,把那股慌接过来,轻轻按回去。他没深潜,没渡,像哄孩子似的,让那怕慢慢平了。
老骡蹄子缓下来,垂了头,拿脸去蹭汉子的手。汉子懵了:“这畜生咋突然听话了?”沈肆牵苍绕过去,痞气丢一句:“它听劝。”汉子回头要谢,人已经走远了。
苍扭头瞅他,黄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沈肆摸它耳朵:“你别学那骡子。”苍喉咙里咕噜一声,像笑。
这一路他渐渐摸出门道。共情那东西被动常开,早先人群里跟吵翻了天似的,如今他学会把大多的声儿摁在门外,只留苍的一缕在识海里。鬼面管兽叫货,图的也是这门能听见兽的能耐——可那人不明白,听得见不是用来折的,是用了疼的。沈肆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北边那张网收兽也收人,他偏不急着往里跳。
天擦黑,行省城的轮廓在前面铺开。江南学府的牌楼立在官道尽头,三丈高的木架挑着灯笼,匾上四个字被灯火勾得金红。沈肆牵苍站定,仰头看。苍在他腿边立着,黄眼睛映着灯,像早就知道要来这么个地方。
牌楼下头人来人往,有牵着灵兽的学子进出,兽比人还神气。沈肆看了两眼,把包袱往上提了提。南巷的泥地他是蹲惯了,这金红匾下的地,他倒要试试踩不踩得稳。
秦晚在那头。这姑娘打头回见他,就拎着“兽是武器”的规矩跟他撞,撞得火星子四溅,如今倒替他铺了进学府的路。沈肆想起她那句“我今儿信了”,嘴角自己挑了一下。信不信的,到了这儿,横竖得先站住脚——学府不是南巷,没人喊他“喂兽的”,也没人真把他当自家人,路得自个儿踩出来。
他刚要迈步,余光扫到牌楼柱子后头立着个人。银纹袍,袖口一道冷线绣纹,慢悠悠转着个核桃,拿眼皮撩他和他身边的苍。
沈肆摸了摸贴胸的兜。纸还在,娘的吊坠也在。
别信穿银纹的。
他呸一声,把包袱往上颠了颠,牵着苍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