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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三号铁笼

    沈肆在学府待到第四天,兽园新到了一批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说是充公的——南巷收容所关不下去,上头一道令,连兽带笼一并拨到了江南学府。沈肆路过兽园栅栏,脚步骤顿,隔着栏缝一眼就认出来了。头排那只缺了半只耳的老山羊,是他刷了三年粪的老相识;后头缩着的那头瘦黄牛,南巷那会儿踢过他一脚,他记仇到现在。他啐一声,心说这世道,连兽都逃不过被充公的命。苓和三只崽、还有那只认了南巷的灰狼,这会儿还留在南巷,由老周照看,没跟着遭这份罪。可这批老兽,到底还是被从南巷连根拔了来。


    他蹲在栏外看了一会儿。老山羊认出他了——隔着几年,那畜生拿眼珠斜他,喉咙里呼噜一声,像在说你这刷粪的也来了。沈肆伸手进去挠了挠它下巴,它眯眼,竟往他手心蹭了蹭。南巷那破收容所,他刷了那么些年粪,墙根哪块砖松了他都清楚,哪只兽脾气他都知道。如今这排老兽关在学府的笼里,毛色比南巷时更暗,眼神也木,像是被人拿什么法子磨过精气。


    他想起南巷收容所被封那天,他正蹲在粪坑边刷家伙,没在场。后来老周叹着气告诉他,上头一道令,把所里这群兽全充了公,说是拨给学府做活教材。他当时还啐了一句,说充公好歹有口安稳饭吃,比在南巷挨饿强。如今隔着学府的栅栏亲眼见着,才知老周那声叹气里压着什么——这些老兽关在铁笼里,毛色暗了,眼神木了,哪是什么活教材,分明是充了公的货,跟鬼面说的那个“货”字,一个意思。


    白天兽园人来人往,沈肆不好动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揣着那块“废脉”木牌,牵着苍回了新生舍,挨到夜深。学府的夜巡规矩松,他借着熟悉南巷兽性的由头,跟管兽园的老卒磨了两句,混了个替人巡夜的差。苍跟在他脚边,鼻子耸着,对这些老相识的味道不陌生——它也在南巷长大,认得这土腥混着草料的味儿。


    夜里的兽园静得瘆人。灯笼照着一排排笼,铁栏映出沈肆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三号笼前,蹲下,先没动共情,只拿手掌贴了贴栏边的老山羊。老山羊睡着了,呼吸浅。他放了一缕极淡的意过去,轻轻碰了碰它——这是他惯用的法子,共情不往深里扎,只在皮毛外头绕着,省得惊着兽,也省得自个儿遭反噬。


    意一贴上,老山羊的记忆就涌过来。碎的,像隔了层水。它记着南巷收容所被封的那天,穿官府衣裳的人进来,拿符往食槽里一贴,兽们吃了,就乖了,乖得不像自个儿。它记着被装上车时,南巷的土腥味一点点远了,换来满鼻子药味,冲得人发晕。它还记着有人拿它当货,在册子上写价,像卖猪卖羊。沈肆细细去辨那符药——和鬼面当年在斗兽场用的,是一个路数。黑纹豹被符药控着,鬼面站在楼上笑,说兽是货。这老山羊的哭诉,跟黑纹豹一个调:被当货,被卖掉,连怕都怕得木了。


    他挪到第二只笼,是头瘦小的花狗,南巷那会儿总蹲在收容所门口等食。意贴上去,花狗的记忆里也是符药,也是被卖。它记得最清的,是离开南巷那晚,笼底有人拿指甲划过,像是留记号。沈肆心头一动,蹲低了身子,拿手指去摸笼底的铁板。


    三号笼底,铁板凹处,被人用指甲硬抠出个字——“牧”。笔画浅,得侧着灯笼才瞧得见。沈肆手指顺着那字沟摸过去,指腹硌着一道一道的棱。这字不是刻的,是拿指甲一下下抠出来的,指甲缝里准带着血。他想起老周临别塞他的纸条,边角都快搓烂了:别信穿银纹的。牧字,银纹,北边——桩桩件件,都往一块儿凑。


    他挪到第三只笼,里头是头独眼老狼犬,南巷那会儿护过收容所的门。沈肆共情它,记忆里浮出一片白点——不是苍额上那种深印记,是浅的,像被人拿什么在毛底下点了一下。白点。他猛地想起苍额上的白点,想起昭旧伤的形状,想起那幼麟额上也有道神似的旧伤。这老狼犬记忆里的白点,和苍说的狼王旧部印记,怕是同一个来路。北边那伙人,专挑带白点的兽下手?还是牧字这拨人,本就管着北边的兽?


    独眼老狼犬的记忆里,还浮出一个人影,拿块药肉喂过它。那肉它吃了,身子一热一冷,过后就忘性大,连自个儿叫啥都记不真。沈肆的鼻尖无端发紧——他想起苍脖子上挂的老周兽牙吊坠,当初对着北边来的药肉,那吊坠会发凉。这老狼犬吃的药肉,怕就是北边那拨人手里出来的。牧字、药肉、白点,三样东西缠在一块儿,北边这根线,越扯越长。


    沈肆把意收回来,没再往深探。共情浅,他鼻子里没热,自个儿稳得住。他蹲在笼前,把“牧”字在脑子里描了一遍又一遍,像拿刀刻进记性里。老周那纸条说别信银纹,这笼底的牧字,是银纹那伙人留下的暗记?还是另一拨,也奔着北边来的?他啐一口,心说这学府的水,比南巷的粪坑还浑十倍。


    他又想起分班那日,测灵石在他掌心底下裂了道细痕。那石头识不出他的脉,却替他裂了,像是在替他说话。眼下这笼底的牧字,是有人故意留的暗记,跟那道裂痕两样蹊跷,都指着北边那片他还没摸着边的地方。石头裂是天意,牧字抠是人为,可两样都告诉他:这学府里,有人跟他一样,能听见兽说的事,或者,正盯着会这手的人。


    昭也在兽园里,关在另一座笼。沈肆想到那小东西,心里头紧了一下。幼麟昭额上那道旧伤,和苍的白点一个来路,如今南巷老兽笼底又抠出牧字,北边这拨人既管兽又管药,昭这小崽子,会不会也被人惦记上了?他打定主意,往后得多留神兽园,别等出了事才醒。


    苍在脚边蹭了蹭他靴子,像在问看出啥了。沈肆揉了揉它耳根,没出声。他没把这事声张——天大的事,也得先攥在自个儿肚里,回头照样刷他的粪。可这一回,他心里多了一桩放不下的:南巷的老兽被充公送来,笼底抠着“牧”字,北边那根线,缠上他了。


    他起身,把木牌往腰上一揽,牵着苍往巡夜的棚子走。走出几步,回头望了眼那座三号笼。老山羊在里头翻了个身,铁栏映着灯笼的光,笼底那道浅浅的“牧”字,藏在影子里,没人瞧见。沈肆记下了——这字,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风从兽园那头吹过来,带点药味和草料。他拢了拢衣裳,把“牧”字和老周的纸条,一并压进了贴身处。明日还得卯时兽园集合,队长秦晚那套“兽是武器”的理,还得接着听。可他这会儿想的不是队长,是南巷那排老兽,和笼底那个抠出来的字。天塌下来他照样刷粪,可这粪坑里的水,他得摸清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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