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学府静得只有风。发布页Ltxsdz…℃〇M沈肆在新生舍的铺上睡得正沉——白天刷了一天粪,夜里又巡了兽园,身子一沾草席就着了。苍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呼吸匀。这狼自打进了学府,倒比在南巷时安生,白日关笼,夜里放出来跟着他睡,日子过得比他还规律。
忽地,苍抬起头。
它没吼,是先立起耳朵,鼻尖朝北窗的方向转了转,像是闻见了什么远处的味儿。紧跟着,它张嘴,扯出一声长嚎——不是护主的凶,不是疼,是那种朝着远方去的、带着点想念又带着点警觉的嚎,声子拉得老长,在学府的夜空里炸开,撞得廊檐下的灯笼都晃了三晃。
沈肆是被嚎声掀醒的。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先啐一声:这破狼,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可苍那嚎他熟——南巷那会儿,苍才跟他不久,有一回也是这般朝北嚎,嚎完趴他脚边,拿脑袋蹭他,像把北边的风带回来给他闻。他当时不懂,只当这狼想家。如今进了学府,苍望北的次数少了,可每一回嚎,都带着那种望旧部的孤单。沈肆刷了那么些年粪,最懂兽想家——南巷那些老兽关在笼里,眼睛也这般望过北。它旧部在北境散了,这狼王望北,望的是散了的同伴。沈肆揉揉眼,还没来得及拦,嚎声已经惊了人。
铺对面的几个新生早醒了,缩在被窝里探头探脑,有人小声骂了句南巷来的狼成精了。沈肆啐一声,心说你们懂什么,这狼嚎的不是疯,是念想。可骂归骂,他也没替苍辩解——天大的事他照样刷粪,狼惹的祸他照样兜,犯不上跟同舍红脸。
门外脚步乱响,巡察的皮靴踹得门板咚咚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开门!什么动静!”
沈肆光着脚去开门,门一开,两个巡察的卒子堵在门口,后头立着个官——巡察使,一身墨袍,腰间挂着学府的铜印。那官扫了铺上一眼,目光落在还仰着脖子嚎的苍身上,脸沉了:
“你的狼,大半夜嚎什么?”
沈肆困得眼皮打架,拱了拱手:“长官见谅,我这狼南巷带来的,野性子,许是梦着回家了。我这就按住它。=”
他说着去拽苍的脖子,苍倒听话,嚎声咽回去,拿脑袋蹭他腿,像在说不是我故意的。可巡察使不买账,手指一点:
“学府重地,子时戒严,灵兽夜嚎惊动巡察,按规领罚。你,还有这狼,天亮前到兽园报到,扫粪三日。=”
沈肆心里啐一声,面上不显。罚扫就罚扫,他在南巷刷了那么些年粪,学府的粪坑还能比南巷的脏?天大的事他照样刷粪,挨个罚也算不得什么。他只应了声“是”,把苍的脖子挠了一把,一人一狼在巡察使的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站好。
那巡察使训话的功夫,袖口往下一滑,露出小半截里头的衣裳。沈肆余光扫过去,浑身一僵——那袖口内衬上,绣着一道银纹。
不是铜钱花,不是云水纹,是细窄的一溜银线,勾着个说不清的弯钩样,在灯笼光底下泛着冷白。沈肆的脑子轰一下,老周临别塞他那张纸条,边角都快搓烂了,上头就一行字:别信穿银纹的。
他记了一路,摸了又摸,始终当老周是小心过头。这会儿,真有个穿银纹的,立在跟前,正给他发落。银纹。学府里的巡察使,袖口绣着银纹。老周那纸条,字字是真。
沈肆没抬头,没去盯那人的脸,只把那截银纹在余光里刻进眼里。他这人向来如此,瞧破的不急着点破,天大的事也能先在肚里压着。这巡察使身份他不敢乱猜——是老周说的那拨人?还是另有来历?横竖银纹是真,纸条是真,他得记牢。
巡察使训完,甩袖走了,袖口那道银纹跟着没入暗处。苍跟着他,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北窗外望了一眼,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像在跟北边的旧部道别。沈肆挠挠它下巴:回去睡,明儿还得挨罚呢。苍便不看了,乖乖挨着他腿。
沈肆牵着苍,站在新生舍门口吹了会儿夜风,才把木牌往腰上一揽,往兽园去。
兽园的粪他闭着眼都刷得干净。天没亮他就蹲在栏边,拿刷子一下下蹭,苍在他脚边趴着,像是替他陪罚。沈肆边刷边想老周的纸条——那老头临别塞纸条时,手都有点抖,说记着就行。他当时还笑,说南巷到学府八百里,能出什么穿银纹的妖。如今妖没见着,银纹见了。老周这人,向来比他看得透。
扫到三号笼外,那只缺了半只耳的老山羊探出脑袋,拿眼斜他。沈肆乐了,边刷栏边挠它下巴:你也来罚扫?老山羊呼噜一声,像说可不是。他想起昨儿夜里在这笼底摸到个“牧”字,指甲抠的,如今大白天的,那字藏在铁板凹处,没人瞧见。沈肆手底下一顿,又接着刷——牧字他记着,银纹他也记着,这学府的粪,他刷着刷着,倒刷出了一桩事。
他想起南巷收容所那些老兽,这会儿正关在学府的笼里,笼底还被人拿指甲抠着个“牧”字。银纹,牧字,北边,桩桩件件往一块儿凑,像有人拿线把他这门子破事,一针一针缝上了。沈肆啐一口,心说这学府的水,比南巷的粪坑还浑,可再浑,他这把刷子也照刷不误。
扫到第三日头晌,罚期算熬过半截。苍挨了陪罚,倒没半点委屈样,趴在粪车边晒太阳,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像来兽园度假的。沈肆蹲着刷栏,腾出手挠了挠它耳根:
“你倒好,嚎一嗓子,罚我来扫,自个儿躺这儿晒。=”
苍眯眼,喉咙里呼噜一声,拿脑袋蹭他手心,全无惹了祸的自觉。沈肆心想,这狼是真没心没肺,还是笃定他这主人天塌下来也能兜住?横竖它信他,他也认这狼,一人一狼,在南巷挨过饿,在学府挨过罚,到哪儿都能凑合过。
夜里收工,沈肆牵着苍回新生舍。苍走在前头,到了铺边自己趴下,脑袋一搁,眼睛一闭,像啥事没发生过。沈肆点灯,摸出怀里那张纸条,就着灯又看了一遍:别信穿银纹的。五个字,墨迹都磨淡了,可他这会儿觉着,这五个字比学府的规矩还沉。
沈肆没去打听那巡察使姓甚名谁。老周纸条只说别信银纹,没说见了银纹该咋办。他自个儿掂量:这学府穿银纹的,怕不止那一个,往后走路得留神袖口。可留神归留神,他不会蠢到去戳——天塌下来他照样刷粪,银纹再吓人,也吓不着一个刷粪的。
回舍的路上,他余光扫过廊下,远远一抹冷白的光闪了下,像是谁袖口在灯笼底下反了一下。沈肆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把那点白记进肚里。这学府穿银纹的,怕是真不少。他啐一声,把衣裳拢紧,牵着苍,踩着自个儿的影子,往铺上去了。
他没声张,把纸条按回胸口。那巡察官袖口一闪的银纹,沈肆记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