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扫第三日,日头正毒。发布页LtXsfB点¢○㎡
沈肆蹲在兽园栏边,刷子一下一下蹭着铁皮。苍趴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黄眼睛半睁着——罚扫这几日把它也带乏了,精神头比初来时差了一截,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扫两下,像来兽园度假的闲人,可眼底那点亮不如从前。
他正刷着,身后响起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还伴着喘。
“沈、沈肆!可算找着你了!”
回头,是朱大力。
这胖子比在南巷时圆了一圈,额上全是汗,背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站定先抹一把脸,憋足了气,冲沈肆一挺胸:
“我、我叫红烧肉——不对,清蒸鱼!不是,我是说……”
沈肆手里的刷子停了。
朱大力脸憋得通红,掰着手指头跟他报:“红烧肉、清蒸鱼、酱肘子、卤煮——哎你别笑!我这是紧张,一紧张就报菜名,我舅说这是毛病,我舅说……”
“停。”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你报你舅的菜谱呢?你叫朱大力,南巷朱老板他外甥,去年巷口你跟我说你舅饭馆的鸭子听得懂人话,我还当你吹牛。”
朱大力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我!你看我这记性——我叫朱大力!转学来的!今儿报到,一进门那先生问我叫啥,我张嘴就是“糖醋排骨”,先生以为我寻衅,差点没让伙计把我请出去。”
沈肆扶额。
他啐一口。南巷出来的,到这学府的,除了他跟这胖子,就剩老周还搁南巷看摊。老周是个正经人,这胖子……算了吧。南巷就剩老周一个正经人了,剩下来的都这德行。苓带着三崽跟那头灰狼还留南巷,那是老周照看的活计,这会儿怕也正啃草料。
“你转学来干啥。”沈肆重新拾起刷子,懒得看他。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朱大力把包袱往地上一搁,一屁股蹲他旁边:“我舅托人递的条子,说江南学府收转学生,我想着离你也近,就来了。方才我满学府找你,有人指说兽园有个刷粪的杂工,我一瞅,可不就是你。你这命,到哪儿都离不了粪。”
“我舅说,江南学府教兽语,我琢磨着,我跟鸭子都能唠两句,来这儿正经学学,说不定能考个翻译官。”朱大力凑过来,压低声,“你不知道,我在南巷跟鸡对话那事儿,没一个人信,就你……”
他话没说完,眼珠子往栏里一斜,忽然定住了。
“哎,这啥?”
顺着他眼神,是兽园最里头那笼——幼麟昭。昭缩在笼角,银毛上那撮浅疤在日头下泛白。
朱大力这人有个毛病,手闲不住。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手往昭的栏上一搭,探头去瞧。
苍在脚边忽然抬了眼。这狼认得昭,那日初见就反常,这会儿见朱大力手搭昭的栏,黄眼睛眯了一下,没动,像在瞧热闹。
沈肆还没来得及拦,朱大力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胖子瞪圆了眼,嘴巴半张,像听见了什么要紧的。他手还搭在栏上,半天没动。
“大力。”沈肆皱眉,“你搭它栏干啥,别吓着兽。”
朱大力没应。他又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末了慢慢把手缩回来,转脸看沈肆,脸上那点胖乎乎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沈肆。”他结结巴巴的,“它、它刚才……跟我说话了。”
沈肆刷子又停了。
他盯着朱大力。这胖子在南巷跟鸭鸡对话没一个人信,他当笑话听过。可这会朱大力脸上那神情,不像是胡咧。
“说啥。”沈肆声音平了下去。
朱大力咽了口唾沫,手比划着,像在把那声音从脑子里往外掏:“它声音细细的,怪凉,我听不太全……它说……北边有人找你。”
沈肆脑子里“嗡”一声。
北边——
十年前那场兽潮,父母官册上写“死亡”,实际卷进了牧兽人的事;北边来的药水拌肉喂兽,吊坠一碰到就发凉;老周被北边来的人从兽园请出去,南巷是看北边漏下来的活口;牌楼后银纹袍人,巡察使袖口一闪的银纹;老周药谱中间缺的那三页。北边旧部早托信鹰带过话,催他往北走。他想起秦晚那夜说的话——她兄长秦钊三年前出北境失联,最后现于北边旧战场。北边这张网,收兽也收人,他早跟秦晚连过了。这回昭嘴里又冒出北边,莫不是那张网,也悄悄伸到了这头幼麟身上?
这一串,都冲北边。
他胸口那张纸条忽然发烫似的——别信穿银纹的。老周的字,他贴了这些日子,都快捂出印子了。
昭怎么会提“北边”?
他想起初见昭那日,这幼麟额上那道旧伤,竟和苍说的白点印记一个样。苍认得昭,反常得不像头狼。苍是北境老战兽,旧部还在北边那头。
莫不是昭也跟北边有牵扯。
“你听错了吧。”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语气散漫,像不当事,“一只小兽,能说人话?你紧张报菜名,这会儿又听兽语,你那脑子——”
“我真听见了!”朱大力急了,胖脸涨红,“它声音凉凉的,就那一句,北边有人找你,准没错!我跟我舅的鸭子唠嗑都没听岔过!”
沈肆没接话。
他蹲下去,手伸进栏缝,轻轻摸了摸昭的脊背。昭没躲,反而拿额头蹭他掌心,那撮银毛下的旧伤贴着他指腹,凉凉的。
他没共情,不打算惊动什么。
可“北边”这两个字,他摁住了。
“离它远点。”沈肆收回手,站起来拍拍膝上草屑,冲朱大力抬下巴,“你手贱搭栏,万一吓着兽,兽医那边又得甩瓶药,新生少管那套我可挨够了。”
朱大力结结巴巴:“它、它说……北边有人找你。”
“你幻听。”沈肆把刷子往他怀里一塞,“去,帮我把那头老山羊的槽添了,别搁这儿碍眼。翻译官先翻译粪去。”
朱大力抱着刷子,愣了愣,真去添槽了。
沈肆瞧着他胖乎乎的背影,心想这翻译官怕是先把自个儿翻译进粪坑里了。可这胖子跟鸭鸡真能唠,今儿搭上昭的栏,竟听出一句北边——是凑巧,还是他那年少时跟畜生说话的本事,比南巷谁都真?
他自个儿能共情,听得见兽的情绪与记忆,那是另一码事。朱大力这路数,像天生耳朵歪了半寸,专收兽嘴里漏出来的零碎话。
苍在脚边睁开眼,拿湿鼻子蹭了蹭他手背,又闭上。
沈肆没把这话声张。朱大力那胖子是真听见的,还是紧张犯了老毛病幻听,他一时辨不清。可北边二字既出口,就不是刷两下粪能涮掉的。他打定主意,今晚回舍,把老周那张纸条和那卷缺了页的药谱摊一块,好好捋一遍。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老周的药谱,缺三页。又摸了摸贴胸的纸条。
北边有人找你。
昭说的。还是朱大力幻听。
两桩事,会不会是一头拴着的——信鹰催他往北,昭嘴里又冒出北边。
天大的事,也得先刷完粪。可这“北边”二字,像根刺,扎在里头,今晚拔不出来。他啧一声,刷子没停,心里却把那句“北边有人找你”翻来覆去地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