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扫三日期满,沈肆总算能正经坐回课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来得早,学府的晨雾还没散尽。东头敞厅的高窗朝东,日头一爬起来,光就斜斜打进来,照得一排排矮凳发暖,也照得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转。沈肆挑了后头靠墙的位子,把苍往脚边一按,自己歪着坐。刷了三日粪,手还有点痒,这会儿闲下来,倒觉着空落落的。
新生挤了一屋子,大多是冲着“江南学府”这名头来的,眼巴巴等着学怎么把一头兽驯得服服帖帖。前头讲台上站的是秦晚。她换了一身学府的墨蓝常服,腰上御兽牌没摘,站在那处,比在巷子里蹲墙根劝他录契时,多了几分先生气。
苍蹲他脚边,黄眼睛半眯,像来听课的闲人。这狼这几日跟着刷粪,倒混出点老油条的意思,旁人看你一眼它都不带抬眼皮的。
沈肆靠在凳背上,啐一口无声的。刷子搁下了,手痒归痒,听课总比刷粪强。他打量秦晚——这丫头站姿稳,开口前先扫了一圈满厅后脑勺,像早把场面镇住了。沈肆心想,她那“我说的算”的狠劲,跟在南巷拿御兽牌拦血笼会收狼时一个样,只是今儿手里的“货”换成了活生生的学生。
秦晚开讲,第一句就把那套“兽是武器”的理摊开了。
“御兽之道,首要是立规矩。”她手一抬,袖口翻起,御兽牌悬在腕上转了半圈,“兽通人性不假,可通的人性多半是贪、是怕、是野。你不压住它,它就骑到你头上。驯好了,是刀是盾,听你使。”
她说着,抬手召了只灵兽上台。
那是一只灰羽枭,翅尖夹着点银,个头不大,爪子勾在秦晚臂上,乖得不像话。秦晚指尖在它颈后轻轻一按,灵兽牌亮起纹路,灰羽枭扑棱一声展开翅膀,按她手势左扑右掠,像戏台上的提线木偶,绳在谁手里,往哪去就是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看见没?”秦晚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满厅,“不是它想飞,是我要它飞。这便是御兽的根——你弱,它就野;你立得住,它便是你手里最利的那把刀。”
她讲得顺,手下也没闲着。御兽牌那点纹路,沈肆在南巷见过贺敬用过,是精神力顺着牌渗进兽识海,把“听话”两字直接钉进骨头里。灰羽枭翅尖的银,随她手指一紧一松忽明忽暗,像被人攥着命脉提着飞。新生们只瞧见它听话,沈肆却瞧见它爪子在秦晚臂上悄悄抠紧了——不是亲昵,是使劲扒着,怕被甩下去。
满屋子新生眼睛发亮,有几个闷头记。
沈肆没记。他盯着那只灰羽枭。
秦晚指尖的力道透过去,灰羽枭每一次展翅都比方才急一分,那不是兴奋——沈肆被动开了共情,声儿没拦,就那么漏进来一丝。
那小兽眼底,掠过一闪惧意。
很淡,比羽毛尖还轻,可他看见了。不是怕他,是怕台上的手。那双手按在它颈后,它翅膀就僵一下,像被人攥着后颈皮提起来,明知道挣不脱,还得按吩咐飞。
记忆里还漏出一点碎的:这枭从前不是秦晚的。它原有个主人,也爱按它颈后,按狠了它就缩脖子,缩得越紧那人越笑。沈肆没往下探——旁人的兽,旁人的旧账,他不方便翻到底。可那一闪就够了,他知道了:这小东西怕的从不是今儿这一回,是颈后那只手,早按出影子了。
秦晚自己没察觉。她脸上甚至有点淡的满意,像终于把这堂课讲顺了。
沈肆把那声儿摁回门外,没动声色。
他想起南巷的苓。苓生崽那回,疼得直哆嗦,可他蹲下去轻摸它背,它就安了——不是被“按”住的安,是有人替它把疼分走一点的安。两样安,天差地别。秦晚这手,苓若叫她按颈后按上一回,怕是要把三崽拢到墙角去。
可这话他没说。秦晚是队长,是先生,是拿御兽牌立规矩的人。他一个刚刷完粪的杂工,凭什么点破人家灵兽眼底那点怕。
他啐一口,无声的,舌尖顶了顶腮。
课散,新生哗啦涌出去。秦晚把灰羽枭收回笼,拍了拍袖,朝他走过来。
“沈肆。”她叫住他,“课上那套,你什么感想?”
沈肆站定,把凳子归到位,回头看她,一脸散漫:“挺利索。”
秦晚挑眉:“就这?”
“挺利索。”他重复一遍,拍拍膝上灰,“你那枭飞得准,手势一摆一个跟斗,利索得很。”
秦晚似笑非笑,盯他两息,终是没多问,转身走了。她肩背挺直,墨蓝常服下摆一扫,带起一点风。
沈肆目送她出去,垂眼看了看脚边的苍。
苍仰头,黄眼睛望着他,像在等一句点评。
“你甭学她那套。”沈肆蹲下去,揉了把苍的耳根,“你这狼,我可没按过你颈后。”
苍拿湿鼻子蹭他手背,喉里咕哝一声,像应了。
他站起身,边往外走边琢磨:把活物当刀使,刀也会怕。秦晚那灵兽眼底那一闪,她这辈子大约都瞧不见——不是心硬,是她信的理,本就不教人往那处看。
他忽然想起鬼面。那人说的更绝,兽不是刀,是货,是弦,是材料,明码标价摆上台子称斤两。秦晚说兽是武器,好歹还当它是个能用的东西;鬼面连“用”都懒得装,直接当买卖。两条路数,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可根上都是一个理:兽没自己,听人摆。
沈肆啐一口。他偏不信这个。苍是狼王,苓是狐母,哪一个是他“使”住的?是他蹲下去,它们凑过来,自己把命系上。这中间的分别,秦晚那套书里没有,鬼面那套账里更没有。
可他看得见的。
这双眼睛,从南巷第一回摸栏杆听见兽情绪起,就关不上了。
出了敞厅,日头偏西。沈肆手插袖里,摸到贴胸那张纸条——别信穿银纹的。又摸到怀里那卷缺了三页的药谱。北边的事没断过,今儿这堂课又添一笔:有人拿活物当刀,刀自己怕,使刀的人偏不知道。
他啧一声,脚下一步没停。
天大的事,也得一步一步走。课听完了,粪也刷完了,下一件事,总归会来。
苍跟在他脚边,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扫两下,像也觉得这学府的课,没南巷的草料香。走着走着,苍忽然拿肩膀蹭了下他小腿,沈肆低头,正撞上它黄眼睛里一点狡黠——这狼精得很,晓得主人心思飘了,故意把他拽回来。沈肆在路边石阶上坐了片刻,看苍在脚边兜圈,远处学堂的钟声一声声敲过来,倒比南巷的鸡叫规矩。
“少来。”沈肆屈指弹了下它脑门,“你那点小心思,当我看不出?”
苍喉里咕哝,步子却轻快了半分,尾巴扫得比方才勤。一人一狼沿学府的青石道往回走,影子被夕照拉得长长的一条。沈肆想起南巷苓带着三崽啃草料的模样,那才叫安生——不是被按住的安,是自个儿乐意趴着的安。
他低头瞅苍一眼,唇角扯了扯。
“走,回去。明儿还有课。”
秦晚那只灵兽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