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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兽医来信

    夜已经沉了。发布页LtXsfB点¢○㎡学府的灯一盏盏灭,就兽园这头还漏着点昏黄。


    沈肆盘腿坐在草垛上,昭缩在他怀里,裹着那件褂子,总算不抖了。苍趴在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不睁,像是守着,又像是打盹。


    门吱呀一声。不是巡察,是药房底下那个跑腿的小子,手里捏个油布包,往他怀里一塞,丢一句「老周托带的」,扭头就跑。


    沈肆捏了捏那包,硬硬的,一角露出泛黄的纸边。他没急着拆,先对着灯照了照——老周做事向来细,越是平常的东西越要瞧仔细。


    拆开来,里头是两样。一封信,厚厚折着;一卷残缺的册子,纸边毛糙,像从整本上撕下来的。


    他先把信展开。


    老周的字还是那样,横不平竖不直,像他这个人,歪歪扭扭却站得稳。


    「肆娃,药谱那三页缺的,我替你寻着根了。」


    沈肆眉头跳了一下。药谱是老周早先塞给他的,中间独独少三页,他折了角一直惦记。


    「当年兽园出过一桩旧案。上头的『牧』字人,借看兽的名头,挑了一批灵兽带走。明面上是配药,暗地里是拿活兽炼——炼一种压得住本性的药。被带走的兽,再没几只回来。」


    沈肆把信纸捏紧了些。他想起三号笼底那个用指甲抠出来的「牧」字——老周说的,和那字对上了。原来那不是哪个兽倌随手划的,是那一伙人留的记号。


    沈肆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配药、炼药、压住本性。他忽然想起鬼面说过「兽是货」,秦晚说「兽是武器」——到头来,那些人都想把活物按进一个框里,要么卖,要么使,要么炼。他啐的那一声,到现在还没吐干净。


    昭记里那些碎片又浮上来。用药控过、怕光、怕北边。发布页Ltxsdz…℃〇M他低头看怀里,昭的额上旧伤在灯下泛着浅白,和苍额心那点白,一个样。


    「那伙人叫『牧兽人』。你昭记里浮出的那张脸,就是他们。他们不光盯你,也盯所有能被用药拿住的活物。」


    沈肆啐了一声,很轻。不是骂老周,是骂那伙人。拿活兽炼药,畜生都不如。


    他想起老周在兽园待过的年头。那会儿老周还不是南巷那个只会咧嘴笑的兽医,是正经的兽园药官。药谱是他当年经手的,缺的三页,怕也是被人抽走的。一个药官,经手过活兽炼药的旧案,后来跑到南巷刷了半辈子粪——沈肆忽然有点明白,老周为啥总把「活物不是货」挂在嘴边。


    他把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几行小字,像是老周后来添的:「那批兽里,有一只是你昭的同类。麟种的崽,那年也进了名册。」沈肆盯着「麟种」两个字,手心慢慢出了汗。昭在他怀里动了动,像是听见,又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信还长,往后翻:


    「牧兽人早年跟北边走动密。北边那一带的潮、那边的药,都跟他们脱不开。你吊坠里那点凉,我当年也觉过——别小看它,那是提醒。」


    沈肆手按在胸口,兽牙吊坠隔着衣料,贴着皮肉,凉浸浸的。老周说得对,这凉不是毛病,是警钟。


    「肆娃,你如今进了学府,离他们近了。银纹那路子的,你已撞过。记住我一句话:别信穿银纹的。他们认得你,你未必认得全他们。」


    沈肆想起那个夜里,巡察官袖口一闪的银纹。那回他装傻说自己是废脉,那人笑着拍他肩走了。现在看老周的信,那笑里怕是早认出他了。沈肆把信折了折,心里头那点凉,比吊坠还沉。可凉归凉,手是稳的。沈肆这辈子的事,哪一件不是先凉后热——先挨了冷,再自己把火点起来。


    信末另起一行,墨色淡了些:


    「另,册子是苍的旧部名录,我偷留了一角。你对着瞧瞧,有没有眼熟的。」


    沈肆才把那卷残册摊开。


    纸是兽皮鞣的,糙手。上面一列列名字,墨写得分明,可大多被人用朱砂划过,一道道红杠,像伤口结的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头一个,「灰爪」,底下小字注「北境·雪岭」。沈肆愣了。灰爪,他听苍在半梦半醒时咕哝过,是旧部里陪它最长的一只。


    再往下,「断牙」「独耳」「哑风」……名字都土,像南巷巷口那些叫阿猫阿狗的汉子。沈肆念到「断牙」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名字耳熟。他在南巷听人嚼过舌根,说北边有个断牙的狼奴,一个人能压住一整窝凶兽。如今看来,那「狼奴」说的就是苍的旧部。可每一个后头,都跟着北境某地。


    他数了数,残册上列了七八个名字,被朱砂划去的有三四个。每划一个,就像在活物身上剜一刀。沈肆见过南巷那些被当货卖的兽,眼里的光是怎么灭的——这册子上的红杠,一个一个,都是那么灭的。


    他手指停在「白额」二字上。白额。苍额心那点白,不就是印记?他抬头看苍,苍也正看他,金瞳里映着灯,半点不躲。


    「你这些老伙计,」沈肆低声,像怕惊着它,「都还在北边等着?」


    苍的耳朵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不像吼,倒像叹。沈肆伸手,指节轻轻碰了碰苍额心那点白。苍没躲,反倒把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人狼两个,一个在册子上找名字,一个在灯下看着人——谁也没把话挑明,可都懂。


    沈肆忽然想起,苍那天跃上天台,朝着北境长望时,喉里也是这么一声低呜。那时候他只当狼王想家,如今才懂,它望的是名册上这些人——它的旧部,它的血与骨。


    沈肆把残册举到灯前,对着那几道朱砂杠出神。被划去的,是死了,还是散了,还是叛了?老周没写。他也不急着问。


    信的最后,老周又添了两句:


    「名册不全,你也别声张。这角我先替你藏着,日后再给你补全。你护好昭,也护好苍——它们俩,都是被那伙人盯上的。」


    沈肆把信折好,连同残册,一起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兽牙吊坠压在上头,凉凉的,定定的。


    事情不少。可天大的事,也得等天亮再说。沈肆把草垛拍了拍,让昭睡得更实些。该刷的粪明天还得刷,该查的旧案也得一笔一笔查。他不急。急也没用,老周教他的。


    苍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把头搁回前爪,金瞳半阖。它不催,也不问。人狼之间,有些话不用开口。


    草垛上安静下来。昭在他怀里睡沉了,呼吸又轻又匀。苍把下巴往他脚边蹭了蹭,像是确认人还在。


    沈肆没点灯睡。他靠着草垛,望着兽园那片黑,想起苍那回跃上天台,朝着北境方向长望的模样——那时候它眼里装的,大概就是这册子上一个个名字。


    「老周把名册塞给我,是信我。」沈肆在心里念了一句。他这人向来不信天上掉的好意,可老周那一手药谱、那几句掏心窝的话,半点掺假没有。北边那些名字压在胸口,沉,却也让人清醒——该动的时候,不必等谁来喊。


    老周的信,把旧案掀开了一角。可这一角底下,露出来的比他想的还多。


    他伸手,把残册又摸了一遍。纸边毛糙,硌着指腹。


    信里夹着的那角苍的旧部名册,就这么贴在他心口,烫得他一时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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