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兽园静得邪乎。发布页LtXsfB点￠○㎡沈肆把残册贴肉塞进衣襟，脚下没声，往西墙根摸。白天翻来覆去那几个北境名字，压得他心口发沉，躺下去跟烙饼似的——他索性起来，想趁黑再摸一趟银纹人常走的巷。


    其实白日里秦晚点他名时，他就憋着一口闷气。队长那套「兽是武器」，他听不惯，偏又没法当众驳。这会儿夜深人静，他倒想把北边那点线索先攥手里，省得天天叫规矩拴着。


    苍跟在脚边，金瞳在暗里亮得像两点星，脚步比他还轻。一人一狼，贴着墙影子走，眼看就要翻过那道矮墙。


    他没跟任何人说。老周信里写「别声张」，白纸黑字。可那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天，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苍似懂他的心思，走几步就用脑袋拱他手背，金瞳里映着月，像在说，去便去，我跟着。银纹人常走的几条巷，上回追昭时循过一遍，气味记在苍鼻子里。今夜风往北吹，他顺着风，打算先摸最里头那条。


    「站住。」


    墙头底下忽然立了个人。秦晚抱臂靠在墙根，月光照她半边脸，另半边浸在黑里，看不清表情。她没穿队服，就一件素褂，瞧着也是刚从铺里出来。


    沈肆脚下一顿，啐了一声：「队长，大半夜的你搁这儿蹲我？」


    她怎么偏在这时搁墙根？沈肆后来才咂摸出味——秦晚也是睡不着的人。北境吞了她哥，她这队长面上冷，夜里怕也常立在这儿，朝着北边那方向，站成一尊没人瞧见的影。今夜撞上他，纯属冤家路窄。


    秦晚没笑：「你又要夜出。兽园的规矩，新生不得擅自离校，更别提翻墙。」


    「我私事。」沈肆把话撩回去，手还搭在墙头上，「规矩是规矩，我的人情是我的人情，两码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你的人情，大得过兽园？」秦晚往前一步，声音压着，「你是不是觉得，你救过昭，就处处高人一等，规矩管不着你了？」


    沈肆火了。他不是恼被拦，是恼这话说得轻巧——她知道昭被带走那回事吗？知道他怀里还揣着老周的血字信吗？他嘴上没饶：「队长，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高人一等？我要真高人一等，今夜就用不着翻这道墙了。」其实是气话，他知道自己不是来显能的。


    「我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他盯着秦晚，「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比规矩急。你拦得住我一次，拦不住我回回。不如问问我，非出去不可的是什么。」


    秦晚没接这话。她眉头拧着，反复掂量着什么。月光移到她脸上，沈肆忽然瞥见她眼底一闪——不是怒，是别的东西，压着的，沉的。


    「……北境。」秦晚忽然吐出两个字，话到嘴边没兜住，漏了风。她别开眼，声音低下去，「你也盯着北边，对吧。」


    她这话不像拦人的队长，倒像个憋了许久、一开口就收不住的人。沈肆盯着她，忽然觉出不对——秦晚不该知道他盯北边，除非，她也盯。


    沈肆一愣。


    北境。这词从秦晚嘴里出来，比从朱大力、从老周信里出来都叫他意外。他忽然想起朱大力译昭的那句「北边有人找你」，想起苍天台望北，想起名册上那个被朱砂划死的名字——寒号，北境寒渊。


    「你怎么知道我盯北边。」沈肆收了火气，声音也跟着沉。


    秦晚沉默了一息。风吹过兽园，几只兽在笼里翻了个身。她抱臂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哥，」她终于说，别过脸去，「也没从北境回来。」


    沈肆那股冲劲儿，忽然就泄了半截。


    他盯着秦晚的侧脸。这队长平日里一句「兽是武器」说得又冷又硬，训起人来眼都不眨，他一直当她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可这会儿她别着脸，月光勾出她下颌一道绷紧的线，他忽然觉得，那石头底下压着的和他怀里揣着的，怕是同一个坑。


    「……你哥，也在北境没回来。」沈肆慢慢重复，火气散了，换成一种沉甸甸的明白。


    秦晚「嗯」了一声，没多说。可就这一个字，把两人之间那道敌意的墙，推塌了半边。


    沈肆想起自己爹娘，也是北境的潮里没的。原来这条北境线，不止缠着他一个人。他从前把这事烂在肚里，连苍都没细说过。今夜秦晚一句「我哥」，倒把他的也勾了出来。两人都叫北境吞过至亲，这账算不到一块儿，却都记在心里。


    「所以你拦我，不是光为规矩。」他说。


    秦晚终于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我为规矩拦你，也为……不想看你撞南墙。北境那潭水，比我哥陷得还深。」


    沈肆「嗤」地笑了一声，笑里没什么讽，倒有点苦：「队长，你这话，倒像个人了。」


    秦晚瞪他一眼，那眼里的光却软了些：「少贫。我跟你各退一步——你今夜老实回舍，别翻这道墙。明面上我当没看见你夜出。但你要查北边，暗中查，别闹到学府台面上，给我、也给你自己留余地。」


    沈肆摸了摸衣襟里那角残册，点了头：「行。我答应你，明面不闹。」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哥的事，要是能搭手，言语一声。」


    秦晚没应，只把脸又别过去，摆出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可沈肆看见她耳尖动了一下。


    苍在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催他别磨蹭。沈肆翻回墙里这头，拍了拍裤腿的灰，往舍里走。路过昭的笼，小麟崽没睡，睁着那双清亮的眼望他。沈肆蹲下，指尖碰了碰它额上旧伤。昭轻轻一哼，蹭他指头。这小东西也是北边的苦过来的。沈肆心想，这兽园里外，叫北境坑过的，一只手数不过来。


    一人一狼回了铺。沈肆躺下，残册的角硌着胸口。他忽然不那么急着翻墙了——北境的水深，秦晚替他试过半截。有些路，未必非得一个人黑着走。


    可那角名册上，被朱砂划死的名字，还在他脑子里转。寒号。北境寒渊。他闭眼，听见苍在脚边轻轻一哼，催他别急，路长着呢。


    天没亮，兽园那头先有了动静。沈肆闭着眼，听见远处的兽打个响鼻，听见苍在他脚边翻了个身。这兽园一夜，比他想的热闹，也比方才墙根底下的对峙，软了些。


    他原当秦晚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今夜却见她别着脸、耳尖动，冷面孔底下藏着活人气。这人不是没心，是把心锁在北境那头了。沈肆摸着残册，头一回觉得，这兽园里，或许能多一个不必防着的人。


    沈肆没点灯。天还长，兽园的药得煎，粪得刷，北边的事得慢慢摸。他把手枕在脑后，任月色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和狼，照着这兽园一夜的静。


    秦晚那句话，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哥，也没从北境回来。」


    他闭上眼，秦晚那张别着脸的侧影，和名册上被朱砂划死的名字叠在一处。北境寒渊，寒号——还有秦晚的哥。沈肆摸了摸衣襟里那角残册，第一次觉得，这路或许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