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从秦晚那儿退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学府的灯一盏盏灭，只有兽园这头还亮着昏黄一盏。他本来该回去睡，可那句「我哥也没从北境回来」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绕到兽园后头，先看了一圈笼子。别的兽都睡了，只有昭睁着眼。它一见他，就把脸往草堆里埋，像是怕被谁从记忆里拽出来。


    沈肆回到兽园的时候，昭还缩在角落里。


    那崽子怕光。从那回被带走又救回来，它就见不得亮。沈肆把灯笼搁远些，蹲下来，看它把脑袋埋进前爪。秦晚那句「我哥也没从北境回来」还在他耳朵里转，转得人胸口发闷。


    他啐了一声。天大的事，横竖也得先弄明白，北边到底吞了些什么人。


    苍跟在他脚边，金瞳半阖，像在打盹，又像在盯着他。沈肆伸手挠了挠它下巴：「你也别装睡，你比谁都清楚。」


    他蹲了半晌，才伸手。指尖碰到昭额心那点白，昭没缩，反倒把额往他掌心顶了顶，像在说「你来就好」。


    昭额上那块旧伤，是个白点印记。沈肆想起老周夹在信里的名册，想起天台上苍朝北的那一眼。他把手掌贴上去，轻轻的，像怕惊着它。


    他想起三号笼那只老兽。也是这么共情，也是「上一个共情者」被带走再没回来。那时他鼻血都没流，今夜却鬼使神差，想再往下挖。大概因为，那个「共情者」如今不只和昭有关，还牵着秦晚的哥，牵着老周信里那桩旧案。


    「让我看看你记着什么。」


    昭没反抗，只是把脑袋往他腿边靠了靠。沈肆知道，这崽子也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压着什么。一人一兽，都没说话，可都等着往下挖。发布页LtXsfB点￠○㎡


    沈肆深吸一口气，把心神放空。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往记忆这么深的地方去。以往都是浅尝，今夜他咬了咬牙，纵身一沉。


    共情这东西，他如今使得顺了。浅浅一触就能尝到对方心绪。可要往深里钻，就不是尝，是溺。沈肆闭眼，顺着那只麟崽的记忆往下沉。


    冷。


    先是冷。北境的雪风顺着记忆灌进来，吹得他牙关打颤。他「看」见一片白，白得晃眼——不是光，是雪。雪地里一行兽蹄印，被风卷着，浅了又深。昭那年小，被人用麻药针生生按进笼，针管里淌的是北边来的药。


    画面晃了晃，换了个地方。风里满是药腥，混着血味。地上那些兽不是关着，是被「养」着，养到恰好能控、恰好能卖。沈肆在共情里听见它们细小的呜咽，像被捂住的嘴。


    一间石屋，墙上挂满铁链，地上蹲着一整排兽。有个穿灰袍的人来回走，袖口有一道银亮的纹。


    他心头一跳。牧兽人。


    灰袍人低着檐，看不清脸，只露一双漠然的眼，像看牲口那样看着满地兽。沈肆在共情里替昭缩了缩——那眼神，他在南巷斗兽场见过，赢家看输家的那种。


    灰袍人手里捏着一根短杖，点在每只兽的额心，兽便乖了，乖得不像活物，眼里一点光都没有。沈肆在共情里替昭怕，也替那些兽怕。他顺着那根杖往更深去，想看清灰袍人的脸——


    记忆忽然翻涌，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另一道影子挤进来。不是兽，是个人。那人也蹲在兽群里，掌心贴着一只兽的额，像他现在这样，像他做的那样。可那人的手在抖。


    「共情者。」灰袍人停在他面前，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一个共情者没你好命。」——这话沈肆熟。鬼面从前也这般说过。原来那不是吓唬，是牧兽人一脉的路数。


    沈肆在昭的记忆里「听」到这两句，脊背一阵发凉。这不是昭见过的，是昭「记」下来的——上一任碰过这些兽的人，被牧兽人认了出来。


    雪原尽头立着一排铁笼，里头关的不是兽，是半兽半人的东西，皮肉上结着一层药霜。灰袍人走过去，挨个点数，像在清点自家财物。风卷着雪，把那句「死了」吹得忽远忽近。


    画面往后扯，拽进一片更暗的地方。那个人被带进地窖，再没出来。沈肆想追，想抓住那人的脸，记忆却像浸了水的纸，越攥越糊。只剩那句「死了」，像根针，扎进他自己的太阳穴。


    「上一个共情者，死了。」


    「咳——」


    沈肆猛地睁开眼，鼻梁一热。他抬手一抹，指腹红了。血从鼻孔里淌出来，温热地滑过人中。


    苍的耳朵立起来，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腕，像在问。沈肆拿袖子堵住，咳了两声，嗓子发紧：「没事，老毛病。」


    沈肆的鼻血还在淌，他仰起头，拿袖子死死堵住鼻孔，血腥味漫进喉咙。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共情者会被牧兽人盯上——能听见兽的人，也能听见人的怕。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老毛病」。这是共情拽得太深，把别人的命，压进了自己身子。铁律里说的共振过载，原来是这样的——不是疼，是空，像被人把一口气抽走，只剩鼻血替你记着。


    沈肆靠着笼栏坐下，任鼻血在袖口洇开一小片。苍凑过来，拿湿凉的鼻子蹭他手背，像替他抵着那股虚。沈肆低声：「你当年旧部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苍不答，只把脑袋搁回他膝上。


    他低头看昭。麟崽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拿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竟一点也不躲了。沈肆笑了笑，把血抹在袖口：「你记的这些，比老周那几页药谱还沉。」


    昭的眼神怪安静的，不像个刚被救回来的崽，倒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沈肆替它把额前乱毛拨开，心想，这北境的账，迟早要有人去算。


    他忽然懂了秦晚为什么非要「兽是武器」。她哥折在北境，她怕的，大约也是被人当成货、当成刀。可沈肆不信这个。他护着的，从来是命，不是兵器。


    苍把脑袋往他膝上搁，喉里咕哝一声，像在说「别再去」。沈肆揉了揉它额心的白点：「放心，我比那个共情者命硬。」


    他起身，把灯笼提起来，照着昭的脸。光里头，昭安静了，像是终于有人替它把那段记忆接住了。


    沈肆把鼻血擦干净，站了一会儿。北境那个名字，名册上被朱砂划去的那个，和这个「死了的共情者」，会不会是同一桩事？他没答案，只把这件事，和老周的信、和秦晚的哥，一起压进了心底。


    沈肆擦着鼻血想，自己若也折在北境，谁替苍和昭兜着。他望了一眼脚边这两只，忽然觉得，这担子比他想的重，可也认了。


    「下一个。」他低声说，也不知是对苍说，还是对自己说。


    风从兽园外头吹进来，带着夜的凉。沈肆提着灯往外走，脚步比往常沉，可沉归沉，路还得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昭。那崽子重新缩回角落，却没再埋脸，只是望着他的灯，像在等他回来。沈肆把灯举高了些，照了它一下：「睡吧，明早我还来。」


    记忆尽头那句话，他得弄明白——上一个共情者，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