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认了他做爹,那股子虚劲儿才算真正落了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沈肆一宿没怎么合眼,天刚亮又照例来兽园当值。刷粪的活儿他熟,铁锹往粪堆里一插,弯腰的工夫,眼睛却不由往东北角那块空笼瞟。
笼空了。草还乱着,水盆里浮着两片柳叶。昭如今搁他识海里头,三颗心跳一处,可这空笼子摆在那儿,总叫他心里头欠着点什么。单元二这摊事,从他测灵被判废脉那天起,桩桩件件都绕着兽园转——昭结了契,白点炸过,上一个共情者的死也见了底。可兽园里总还差一脚没踩实,他这刷粪的,鼻子比谁都灵,空笼底下那点不对劲,瞒不过他。
他啐一口,把铁锹往泥里一墩,蹲下身扒拉那片被前夜雨水泡软的泥地。兽园的泥他踩了不知道多少回,什么印子认不出——兽爪有钩,弟子靴底有齿,杂役的草鞋一踩一个浅坑。偏这片泥上头,印着一串他不认得的脚。
那脚生得怪。落得实,提得飘。脚掌前头按得深,后跟轻轻一沾就起来,像人踩在别人家屋顶上,既怕踩塌了,又嫌脏了鞋。沈肆拿手指比了比,印子比常人的脚窄些,脚尖往里收,活脱脱练家子的轻。他顺着印子数了数步距,每一步踩得一般远近,像是拿尺子量过。来人身量中等偏瘦,脚窄,踩粪的布鞋印子跟他自己的并排一比,那人像踩在棉花上,他像踩在烂泥里——一个怕惊着什么,一个压根没想惊着什么。
他顺着印子往远处看。这一串从昭旧笼底下起头,一道一道往外头去,穿过晾兽场的竹竿影子,绕开那口老井,末了拐上了通往教务处那条青石路。泥印在青石板上断了——石板不沾泥,可路两边被踩塌的草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倒。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沈肆蹲在原地没动。他夜里共情过群兽,也深潜过昭的记忆,这双手摸过的兽情绪比粪还多。可这脚印子不沾情绪,只沾一层冷。他指尖没去深潜,只轻轻贴了贴那片湿泥,感到一点点凉意从地底下渗上来——有人夜里来过,脚步不急不慌,像是来认过谁,认完了,舒舒服服走的。这凉不是夜露,是活人站过留下的,踩得轻,落得准,畜生睡着了都闻不出生人味。
牧兽人。
这仨字从他舌尖滚出来,带着昭记忆里那股药腥味。ch58 那回昭怕光缩在褂子里,记忆浮出过「牧兽人」;ch62 他深潜下去,亲眼见着灰袍人袖口银纹,短杖一点,把个活生生的共情者从兽群里挑出去。那灰袍人身形瘦长,落脚该是这么个轻法。眼前这串印子,跟昭记忆里灰袍人的身架对得上——不惊兽的步法,进兽园摸一笼子的崽,兽不能惊,人不能觉。脚下这串,正是一路。
苍凑过来,湿凉鼻头往泥印上一搭,金瞳倏地缩了一下,喉咙里滚一声低呜。狼认得这股味——北边来的,跟 ch51 银纹人认苍往北叫那股冷,是一个路数。
沈肆心里又转过一个弯。牧兽人为啥单挑昭下手?ch43 苍认得昭,ch53 白点把昭、苍、老灰獒串成旧部一线。这双脚踩的不是随便一头崽,是冲着白点来的——北边认得昭额上那记,认得它是旧部留下的种。上回领走,这回还来认,牧场的人记性比他这刷粪的还好。
沈肆把印子跟前头几桩事一扣。ch55 昭的笼门是自外头拧开的,锁铜绿好好的,没撬没砸,是拿了钥匙的人领走的。ch54 吴铭扯谎说见昭随银纹袍先生走,杂役怯、老头厌,三路人破绽都指着一个「先生」。ch56 他翻墙追出去,迹尾拐进银纹茶寮巷。如今这串足印从昭笼底起,直直奔教务处——来人是当初领走昭的那一位,钥匙在他手里,脚也踩在他地盘上。
他抬头,望见青石路尽头那两扇黑木门,门楣上「教务」俩字被日头晒得发白。心里咯噔一下。兽园归教务处管,夜巡的木牌是教务处发的,连他罚扫三日的条子,也是教务处那位银纹先生签的字。白天签罚扫条子的是他,夜里踩兽园的是他,两桩并一案——这人就在学府编制里头,不是外头摸进来的客。
银纹先生。
ch46 他亲见巡察使袖口那道银纹;ch51 银纹人反堵竹林,轻飘飘一句「共情者?有意思」,拍他肩说「废脉才藏得住」。那人认得苍往北叫,认得北边那张网。如今脚印子把兽园和教务处缝在一根线上,沈肆算是明白了:当初领走昭的钥匙,教务处的银纹先生手里攥着;牧兽人的脚,踩的是学府自家的地。
沈肆蹲在泥边又想了一层。这串印子不算新,前夜的雨泡过,边角发了软,可底下的旧印还隐约叠着几道——来人不只来过一回。昭被领走是 ch55 的事,往后这些日子,这双脚没少踩兽园的泥。ch62 他深潜见着的那间石屋、那根短杖,离春江市远着,可伸进来的手,先摸到了学府的兽园。银纹先生是这根手指头,手指头后头还攥着整只手——北边那张网,借着学府的牌子,在自家院子里头收兽也收人。
风从兽园外头吹进来,带着点草木的腥。沈肆把铁锹从泥里拔出来,拍了拍裤腿。单元二这条线,从 ch42 他测灵被判废脉起,到今儿这串脚印,总算收进一个口子——银纹先生是牧兽人伸进学府的冷线,昭被带走、白点、上一个共情者死,桩桩件件都从这口子里头漏出来。
可这口子通着教务处。那是学府重地,他一个刷粪的新生,夜里摸进去,惊动了不是闹着玩的。ch61 秦晚西墙拦他,末了松了口默许他查北边,可那是「暗中」,不是「闹到校门口」。秦晚那丫头护他是护,可教务处是学府的脸面,真在他刷粪的当口闹到校门口,她未必兜得住。这回得自己悄悄去,不惊着她,也不惊着那张明面上的规矩。
沈肆摸了摸怀里头那张老周塞的纸条,边角都磨毛了。「别信穿银纹的」——老周当年这句话,今儿算是应到自家院里。他本想找秦晚合计,可转念一想,这丫头查北边查得紧,真把牧兽人的脚引到教务处,她头一个得先护学府的脸。有些路,得自个儿先踩一脚探探虚实,再拉人下水不迟。
沈肆把那片泥地默默记在心里,脚底的印子、青石路的草尖、黑木门上的日头,一桩桩摞齐了。他低头瞧了瞧自己那双沾粪的布鞋,又往泥里啐了一口。
「这脚,」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苍听得见,「踩过昭的笼,也踩过教务处的门槛。牧兽人,就在学府里头。」
苍在他脚边卧着,金瞳半睁,像是也认下了这桩事。沈肆没再蹲,铁锹往肩上一扛,照旧刷他的粪。天大的事,也得等粪刷完了,再想夜里怎么进那两扇门。
他心里头倒比昨儿定了。脚印子不会跑,教务处也不会长腿。牧兽人的脚既踩实了,剩下的,不过是找个不惊着人的法子,去会一会那位银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