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了西,敞坪的影子拉得老长,把擂台笼在一片斜光里。发布页Ltxsdz…℃〇M丙组第二场还没收,台上的三只兽还绕着圈,苟乐转着圈抽鞭子,抽得空气啪啪响,两只兽却躲着他走,台下那点笑声就响开了,带着几分「这杂工什么来头」的嘀咕。
沈肆蹲在台下,昭趴他肩头啃指甲,苍卧在一旁,金瞳半睁,像看一台荒唐戏。他没动。方才那一怔还黏在太阳穴上——北边的雪,牧兽人腕上那道弯绕的戳记,都不是他的记忆,却像塞进他脑子的一把雪。他攥紧掌心,把那点凉压下去。老周塞的纸条写过,共情者探得太深,会迷在别人的记忆里出不来。他今儿算是切身尝了一回,往后得收着点。
那把雪里头藏的东西,他回头得慢慢嚼。灰獠记着的北边雪地,牧兽人账册上那种戳记,和兽园泥地里那道足印,和观战席那道银纹,是同一个方向。沈肆不蠢,这几桩事往一处凑,像有人拿线穿着。他眼下还不知道线那头是谁,可他记下了——金瞳往观战席扫的时候,得留神那道银纹。
双兽的乱是现成的。沈肆盘算,这局不必再伸手探那两团情绪,只让苓借眼前的势收网就成。他袖口里手指点了点,那是给苓的令。苓蹲在台心,灰毛蓬着,三崽的护崽气让它脊背绷得笔直,耳朵一竖,窜了出去。
朱大力在台下把破锣嗓子憋得通红,攥着拳头不敢喊,只拿眼神给沈肆打气,胖脸上汗都急出来了。照壁后头,秦晚抱手站着,目光落在沈肆插在袖管里的手上——那手方才抵过额角,这会儿稳稳的,像早算准了这一步。她太知道这人,南巷那回令狼服软也是这副德行,转头狼听他一句令。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可今儿她看出了别的:他收手收得极快,像是怕碰着什么不该碰的。
苓先引灰獠往东,再带铁背蜥往西,把两只错开三尺。灰獠本就被拨乱了敌意,这会儿见苓扑来,竟调头去撞铁背蜥。铁背蜥被撞,尾巴一甩扫回去,两只又扭在一处,却都不是冲苓,是冲彼此。沈肆在台下看着,像看一场自己排好的戏。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共情探深的那阵凉,这会儿只把苓在中间穿来穿去,把那道缝越扯越大,再不往深里探——怕的不是赢不了,是怕再灌进来一段不是自己的记忆。
苟乐先是不信。他鞭子抽空,脸从猪肝色转成白,吼声劈了:「上啊!给我上!」灰獠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怕,只有被拨乱的茫然,还有一点委屈——平日抽它最多的就是这只手。铁背蜥更绝,尾巴一摆,直接扫到苟乐脚边,差点把他扫下台。苟乐踉跄一步,鞭子脱手飞出去,啪地落在台沿。台下哄地笑了。
这一笑,苟乐真慌了神。他这辈子没见过自己的兽反咬主人,两只本该替他咬人的兽,这会儿全冲着他来。他往台角缩,嘴唇抖,嘴里还硬:「灰獠!铁背蜥!你们反了——」话没说完,灰獠已被苓逼得退到他脚边,獠牙差点蹭着他裤腿。他腿一软,跌坐在地,手里的御兽牌掉了一枚,骨碌碌滚到沈肆脚边。
沈肆没捡。他抬了抬下巴,苓会意,前爪一压,把灰獠脖子按在台上。铁背蜥见同伴被制,鳞甲一耸,往后退了三步,缩到擂台角,尾巴垂着,再不敢动。苓回头看沈肆,像在等令。沈肆下巴一收——松。苓爪子放开,灰獠瘫在地上喘。
裁判席上那人咳了一声,看了眼苟乐,又看了眼台上那只灰毛狐,慢吞吞举起旗:丙组,沈肆,胜。
台下炸了。先是静了一息,随后嗡地一声漫开。「这杂工?」有人脱口而出,那调门里全是没回过神。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塘,激起一片回响——「杂工也赢了?」「他那只狐狸把两只都收拾了?」「苟乐那俩兽怎么自己打起来了?」方才还笑「这杂工什么来头」的人,这会儿全愣着,眼神在沈肆和台上三只兽之间来回挪。
朱大力这回憋不住了,破锣嗓子扯起来:「沈肆牛——」喊完自己先红了脸,又嘿嘿笑。几个原先被柳承嗤过「杂工也配」的杂工后生,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都压不住。苟乐那帮看热闹的同伙,脸比苟乐还白,谁都没料到这一出。
上台那几步,沈肆脚底稳。他低头看了眼苓,苓也仰头看他,灰眼睛里亮闪闪的,像在说事儿办成了。沈肆伸手揉了揉它耳后那撮软毛。这套借共情乱兽的法子,今儿头回用在擂台上,好用是真好用,可也悬——方才那一瞬灌进来的北边记忆就是警醒。往后若再遇硬茬,这手法不能常使,使多了,观战席那道眼迟早瞧出他是共情者。他得把苓练得更利落,少靠共情,多靠真本事。想着,他指尖那阵凉又泛上来,被他一把攥进掌心。
沈肆把昭从肩头抱下来,掸了掸衣摆,慢慢走上台。他没解释,也没得意,只把苓召回脚边,蹲下来和苟乐对视了一眼。苟乐瘫在台角,嘴唇抖,半天憋出一句:「我的兽……怎么不听我的了?」
沈肆嘴角动了动。那笑里没什么得意,倒像看了场荒唐戏。他想起苟乐跳上台那句「杂工就一只狐狸?」,这会儿答案自己蹦出来了:一只狐狸,够了。他没说,只把苍从台下唤上来。苍慢悠悠挪到台上,金瞳往西边观战席扫了一圈——银纹没在。沈肆拍了拍昭的脑壳,把掉的那枚御兽牌用脚尖拨回苟乐手边,起身下台。
走过照壁,秦晚抱手站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挪开。她没问,他也没说。丙组两场,他一场苍一击定,一场苓乱双兽胜,场场都透着股不按常理的邪乎。她看得分明:头场他亮了苍,金瞳那一下连她都诧了半拍;这二场他藏了苍,拿苓凑数,却把对面两只兽搅得自相残杀。这小子藏的比露的多。
风从敞坪那头吹来,带着草木的腥。沈肆把袖管插回,心里盘算:下一场得换个藏法。金瞳太扎眼,观战席那道银纹的眼,迟早盯上他。今日近黄昏,银纹没现,不代表往后不现。他摸了摸昭的脑袋,昭啃着他手指咯咯笑,苍在脚边甩了甩尾巴,像也闻到了那阵不对的味。
台下那句「这杂工?」还在飘。沈肆没回头。杂工这名头,从「也配」到「这杂工?」,调门变了,意思也变了——从前是轻瞧,这会儿,是没瞧明白。他懒得让人瞧明白。天大的事,他照样刷他的粪,赢了就赢了吧,下一场,接着藏。
敞坪的锣声远远又响了一声,催下一组上场。沈肆把昭往肩头一搁,往台下人群里一混,金瞳的苍跟在后头,像闲逛的俩闲人。没人再拿「杂工也配」的调门叫他。这世道,规矩多的地方,偏有人活得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