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过了正午,敞坪的影子斜斜拉到擂台脚底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丙组头一场的锣声还在人耳朵里嗡着,沈肆蹲在台下啃块干饼,昭缩在他腿边啃指甲,苍卧在一旁,金瞳半睁,像看热闹的闲人。
头一场赢了那会儿,沈肆把袖管往回一插,由着那帮人拿眼神把他从头扫到脚。先前是「杂工也配」,这会儿变成了「这狼哪来的」。他懒得解释,杂工这名头他早听顺了,南巷街坊起初也拿这调门叫他,后来不也改了口喊沈肆。
朱大力凑过来,胖脸还红着:「沈肆,下一场就你了吧?俺把破锣嗓子攒着呢,赢了咱摆庆功宴!」
沈肆把饼掰了半块递昭:「攒着,省点力气。庆功宴你请。」
秦晚抱手站在照壁后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挪开。她没多问——这小子头场亮了苍,金瞳那一下,连她都诧了半拍。这会儿他蹲得跟个没事人一样,倒叫人拿不准他到底藏了多少。她太知道这人,南巷那回令狼服软也是这副德行,转头狼听他一句令。
沈肆心里其实盘算过第二场怎么打。苍太扎眼,金瞳往台上一摆,观战席那道银纹准又记一笔——头场已经够惹眼了。他本想藏苍,拿苓上去凑个数,灵兽阶的灰毛狐母护崽归护崽,周旋两只低阶兽总够用。谁料抽签抽到的对手,是个不守规矩的主。
第二场点名,果然是沈肆。对手叫苟乐,圆脸窄眼,腰上挂着两枚御兽牌,笑起来一脸精明相。他跳上台,手一甩——
台下有人吸了口凉气。
规矩是单兽上场。苟乐却一甩手,把两只都放了。一头灰獠,獠牙外翻,皮厚得像裹了层老树皮;一条铁背蜥,鳞甲乌青,尾巴一甩能扫断竹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两只往台上一立,把苓围在当间。
裁判席上有人咳了一声,没拦。
沈肆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咂了下嘴。他本来想藏苍,拿苓上来凑个数,谁料对面直接破了规矩。他心说这世道,脸皮厚的吃肉,守规矩的喝风。
「杂工就一只狐狸?」苟乐叉腰笑,「我这两位可是不分先后的。」
苓蹲在台心,灰毛蓬着,三崽的护崽气让它脊背绷得笔直。它不慌,只把耳朵往后贴了贴,盯着那两只蓄势的兽。
锣响。
灰獠嗷地一头撞来,铁背蜥从侧翼绕,一前一后,要把苓夹死。苓灵巧一跳,避开獠牙,爪尖在铁背蜥鳞上划出一道白印。可两只轮着来,它腾挪的空间越来越窄。
沈肆没急。他袖管里插着手,目光落在那两只兽身上——不是看它们的牙和鳞,是看它们「慌」。
那股慌不是冲着苓的。灰獠每撞一下,尾巴尖都在抖;铁背蜥绕着圈,喉咙里发出的是饿极了的空咽。它们怕的不是对手,是台上的苟乐。沈肆眯了眯眼——他闻过这股味,南巷那些被鞭子抽怕了的牲口,低头吃食都哆嗦。
他不只读出怕。再往深探,灰獠对铁背蜥有一丝酸——苟乐赏铁背蜥肉干多,赏它少;铁背蜥对灰獠有一分轻,嫌它蠢,嫌它总挨抽还卖力。两缕暗绪藏在皮肉底下,平日压着,这会儿被沈肆轻轻勾了出来。
他试着把共情顺着那点怕摸下去,顺手把两股暗绪交叉拨弄——让灰獠觉得铁背蜥抢了主宠位,让铁背蜥觉得灰獠在卖可怜讨好。双兽的敌意从苟乐身上,歪到了彼此身上。
沈肆指尖发凉,像浸了井水。这是共情探深的征兆,他从前只在老周药谱夹页的笔记里见过「深共情身如浸水」的写法,没想到真落到自己手上。
两只兽的视线同时歪了。
灰獠的撞势慢了半拍,回头去盯铁背蜥。铁背蜥的尾巴僵在半空,鳞缝里透出那股被冒犯的躁。苟乐的令还没出口,两只兽先互相龇起了牙。
「都给我上!」苟乐鞭子一抽,抽在灰獠屁股上。
这一抽抽出了乱子。灰獠吃痛,本就错位的不满轰地炸开,扭头朝着苟乐低吼。铁背蜥被那低吼一激,也调了头,尾巴扫向主人脚边。台下轰地一声。
沈肆没动。他共情着那两团翻搅的情绪,像攥着两团乱线,慢慢把它们缠得更死。苓趁机蹿到两兽中间,把灰獠往左引,把铁背蜥往右带,三只兽在台上绕成了一个乱圈。
苟乐的鞭子抽空了,脸涨成猪肝色。他这辈子没遇到过这种事——自己的兽,不听令,还冲自己来。
沈肆正要借苓收尾——
眼前忽然一花。
不是晕。先是鼻尖一缕草腥,再是小孩的笑,然后一片刺眼的白。共情探得太深,灰獠的记忆顺着那股怕,涌进了他脑子。
一片草地,太阳光斑晃眼,有个小孩抱着灰獠的脖子笑,笑声脆,丁零零响了一声。然后画面一扯,草地没了,换成北边灰白的雪,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一只手把灰獠从那孩子怀里拽走。那只手腕上有道暗青色的纹,弯弯绕绕,像牧兽人账册上盖的戳。
那不是沈肆的记忆。
他太阳穴猛地一跳,手从袖管里抽出来,指节抵住额角。苓的耳朵竖了起来,往他这边看。
画面碎了。沈肆眨了眨眼,把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冷压回灰獠身上。台上三只兽还在绕圈,苟乐的鞭子还在空中乱挥,可沈肆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把雪。
「……北边的雪。」他低声说了一句,自己都没察觉。
苓趁机一扑,把灰獠和铁背蜥隔开了三尺。两只兽失去那股被拨乱的躁,愣在原地,尾巴垂下来。
沈肆深吸一口气,把共情收干净。他没赢,擂台上的乱还没收。可他盯着灰獠,心里那点「怕」忽然变了味——这兽的记忆里,有北边的雪,有牧兽人账册上那种戳记。和兽园泥地里那道足印,和观战席那道银纹,是同一个方向。
他把手从额角放下来,重新插回袖管。
以往共情感的是情绪,今儿竟灌进来一段记忆。这不对。老周塞的那叠纸条里提过,共情者探得太深,会迷在别人的记忆里出不来。他指尖还凉着,把那凉意攥进掌心。
「行了。」他对苓说,「别急着收。让他再慌一阵。」
苟乐还在台上转着圈抽鞭子,抽得空气啪啪响,两只兽躲着他走。台下有人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这杂工什么来头」的嘀咕。
照壁后头,秦晚的视线一直没挪开。她看见沈肆方才那一怔——额头抵着指节,像被什么抽空了一瞬,又慢慢把自己填回来。她没出声,只把抱着手的胳膊收了收。
沈肆没理那些嘀咕。他余光扫过西边观战席,没看见银纹,只看见一片晃眼的天光。他蹲下来,把昭从腿边捞起,搁在肩头。
丙组第二场还没完。但他已经看见了别的东西——一只被从北边雪地里拽出来的兽,记着一片它回不去的草地。
风从敞坪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腥。沈肆把苓召回脚边,金瞳的苍慢悠悠挪了挪身子,像是也闻到了那股不对的味。
杂工配不配,头场苍替他答了。这第二只兽底下藏的东西,得他自己慢慢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