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园的晨比城里醒得早。发布页Ltxsdz…℃〇M沈肆蹲在笼边,刷子蹭着泥印,水珠子溅到裤脚,凉。苓在他脚边打滚,灰毛沾了草屑,滚够了就翻过来露肚皮,要他挠。昭缩在墙角啃指甲,啃两口抬头看天,天上看不出名堂,又低头啃。苍卧在最高那根横木上,金瞳半睁,懒懒地往下瞟他,嫌他刷粪的架势不够利索。
照壁上的字他昨儿夜里就念过一遍。三日后重赛,白纸黑字,谁撕不下来。他啐一口,刷子往泥里一墩。天大的事照样刷粪,重赛也照样刷。
可两笔账压在心里,一笔明,一笔暗。明的那笔好算:三日后上台,再赢一回,赢得更干净,把那些嘀咕的嘴堵死。暗的那笔沉:银纹要验苍,他得把苍的印按得更死,不能让人摸着苍的底。这两笔,都绕不开北边那张网。秦晚昨儿那句警告还在耳根底下:验兽的法子多得很,有的不上台面。
拐杖戳地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一瘸一拐,节奏老熟人。接着是骂。
「谁敞的院门!兽粪味飘半条街,你们学府就这么待客的?」
沈肆手停了。苓耳朵竖起来,昭的指甲不啃了,苍从横木上支起耳朵,金瞳亮了一瞬,又懒下去。它认得这声音,南巷那个瘸腿老头。
老周瘸着腿跨进院,旧褂子还是那件,袖口补丁摞补丁,走起路来一高一低,拐杖点地比说话还响。他先骂院门,再骂满地粪,最后把眼珠落到沈肆身上,咧了下嘴,那点笑比骂还刺人。
「臭小子。赢了场比,把自己赢成靶子,还得老子从南巷撵过来擦屁股。」
苓和昭先扑了上去。苓蹭他裤腿,昭把啃了一半的指甲递过去献宝,老周啐一声,手却揉了揉苓的灰毛,又往昭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胖崽嗷一嗓子。沈肆把刷子搁下,嘴角动了动。
「老东西,你那摊子不是离了我活不了么。」
「呸。发布页Ltxsdz…℃〇M」老周啐得比他还响,「摊子塌了有地接,你这小命塌了没处捡。我南巷待不住了,北边的网收得紧,索性来你这学府晃晃,看看是哪只手伸得这么长。」
这话嘴上轻,沈肆听着,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老周不是来瞧热闹的。南巷看摊十几年,今儿把摊子撂下赶来,是来撑他的场。
「银纹那道纹,」老周压低声,往执事席方向偏了偏下巴,「我认得。当年镇兽军的银纹令,跟这个同出一炉。北边伸进学府的手,不是头一回了。」
沈肆摸了摸腕上苍印。印里老狼拱了拱,似也听见了老周的声音。他想起那张贴胸的纸条,别信穿银纹的,字字坐实。
「他们要的,不止你赢不赢。」沈肆重复秦晚昨儿那句。
老周哼一声。「那是。验兽的由头多的是,有的不上台面。你那头狼经得起明处验,经不起暗里抠。不过。」他瘸着腿往沈肆跟前凑,声音更低,「老子当年在镇兽军当兽医官,北边那点猫腻,我比谁都熟。重赛台上他们敢玩阴的,老子在台下盯着,哪样验兽法子不上台面,我一眼认得。」
沈肆没说话,把苓往身后拢了拢。老周这趟来,不是嘴上撑,是真把底亮出来了。
「北边为啥今儿收网收这么急?」沈肆问。
老周往地上啐了口。「你那头狼,决赛台上露了狼王一脉的金瞳。北边盯狼王一脉盯了十几年,这回坐不住了。银纹出面提重赛,名头是验你胜负有疑,骨子里是想摸苍的底,摸不着,就摸旧部。」
苍从横木上无声滑下来,金瞳缩了一下。沈肆伸手,苍湿凉的鼻头搭上来,蹭了蹭他腕。
老周蹲下来,瘸腿支着地,伸手捏了捏苍耳后那撮硬毛,又掀开它前爪看了眼肉垫,兽医官的底子还在。「这老狼的身子骨我验过,旧伤是有,根子没坏。重赛台上明处的验,它扛得住。你别慌。」
沈肆想起四阶的契雏形,头回使是拿自个儿那股不退喂给苍,苍速度暴涨,撕开秦晚七重的势缝。那一下太扎眼,西头素袍人记了去。重赛若再使,等于把底亮给银纹。
「上台我还能不能再借它一把?」沈肆问。
老周啐一口。「借可以,别借到明面上。那一下西头那排席记了去,你再使,银纹当场就能摸着狼王脉。藏着的招,得藏在废脉的壳子里使。」
老周从怀里摸出块兽皮,巴掌大,边角磨得发毛,朱砂划的名字一道道,有的被血洇过,看不清。他摊在笼栏上,晨光落上去,苍凑近嗅了嗅,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是声叹。
「苍的旧部。」老周说,「你上次见的那一角,我后来在南巷旧箱底翻出整张。北边当年折了它一脉,可没折干净。活着的,还有。」
沈肆盯着兽皮上的名字。寒号。灰爪。一个一个,朱砂杠过,有的名字旁打了叉,有的没有。他没伸手去摸,只是看着苍。苍的金瞳映着那些字,不躲,也不认领,只是低低地呜了一声,湿凉鼻头搭上他腕,蹭了蹭。它认得这些名,认得,却不说。
「名册上打叉的,死了。」老周手指敲了敲兽皮,「没打叉的,活。其中有一个,我盯了半个月,前儿进了这城,就在这学府附近转。你那头狼若是认出旧伙计,或者旧伙计认出它,暗账就炸了。」
沈肆懂。重赛台上是明账,旧部这条线是暗账,比明账沉。北边不只盯苍的战力,还收旧部,瓮中捉鳖。
「所以它得藏得更死。」沈肆说。
「藏。」老周点头,「可也别藏到连自个儿都忘了。它认得这些名,你认得它认得,这就够了。北边要动它,先得过我这关。」
沈肆看着老周。瘸腿,抠门,嘴比刀利,当年北边把他从镇兽军请出来,撂在南巷看摊十几年。今儿这老头把摊子撂了,瘸着腿来学府,就为给他挡一道北边的网。苓还蹭着老周的裤腿,昭的指甲又啃上了,苍卧在脚边,金瞳映着晨光,三头契兽都认这个瘸腿老头。
「老东西,」他咧嘴,「你这趟,图啥。」
老周啐一口。「图你娘当年塞我那句托孤。等了十几年,等来个能开盒的臭小子,总不能让他死在学府擂台上。」
沈肆没接话。把头低下去,喉结动了一下。苓蹭他手背,昭啃指甲的声音又响起来,苍的鼻头还搭在他腕上,温凉。他没说谢,老周也不要。
远处执事席,银纹那道灰袍立在日头里,袖口那道冷光时隐时现。老周远远瞥了一眼,银纹似也往这边扫了下。两道目光隔了半座院子,都没落下,却都记下了。老周认得那纹,银纹认不认得老周,另说。可一个当年镇兽军的兽医官还活着,还瘸着腿站在这学府里,北边那本旧账,就没真结清。
「他认得我更好。」老周咧嘴,那点笑又刺出来,「省得他以为这学府里没人不认得他那点来路。」
沈肆把兽皮角折起来,塞进怀里,贴着那张纸条。两张皮子挨着,一张别信银纹,一张苍的旧部。三日后的台上,他要赢的不止一场比。
「三日后,」老周拍他肩,手劲不小,「你只管赢。底下那点脏事,老子的眼替你盯着。」
沈肆啐一口。「谁要你盯。」
可他没把兽皮掏出来还。苍从他腕上抬起头,金瞳映着晨光,老狼不认这个赛,也不认这个疑,只认眼前这个瘸腿老头替它挡了一道。
夜里沈肆回笼边,把兽皮和纸条并排摊在枕边。苍卧在旁边,金瞳半睁守着。他念了遍那些名字。寒号,灰爪。苍的旧部还活着,北边的网还张着,其中一个,就在这城里的某处转。三日后,不光要赢,还得把这道网,撕开一角。
远处学府的钟撞了一下,远远的,像替这场故人抵校盖了个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