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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信鹰落檐

    兽园里日头偏西,笼栏的影拉得老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沈肆蹲在墙根刷粪,刷子戳进石板缝,一下一下,跟蹭鞋底一个样。苓趴在笼角,三只崽在她肚皮下拱来拱去。昭缩在他脚边,银毛脑袋蹭他鞋面,啃他指甲玩。苍卧在最高处,黄眼睛半睁,一副天塌下来也先睡够的懒相。


    那股懒相忽然没了。


    苍的耳朵竖起来,鼻头朝着西北风的方向,猛地一抬。沈肆刷子的动作停了。他太熟这头狼,苍要不是闻着什么要紧的,绝不会把那双眼睛睁得这么圆。金瞳在眼底压着,没露全,可那层压了许久的王气,被一桩事勾得浮起来,尾巴尖都绷直了。


    苓也抬起头,灰毛立了立。昭松开他的指甲,歪着脑袋往天上望。这三只兽,一个比一个能闹,偏这时候都安静下来,像是都觉出风里有东西。沈肆说你们一个个的,平日里拱食的劲头呢,这会子倒规矩了。


    沈肆顺着苍的目光往檐上看。学府的屋檐一排排连着,瓦片被日头晒得发白。西北角那道檐口,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只灰羽的鹰。那鹰不大,腿上绑着一圈旧布条,结打得歪歪扭扭,却是北边雪原上老伙计们的打法。苍当年在天台见过一模一样的结,那回是北境信鹰落在对面屋脊,旧部遣来的。


    苍的身子往前倾,前爪抠住石板,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那不是护食的凶,是见着自家人的热。沈肆一眼看出门道,这鹰是冲苍来的,是苍那帮老战友的腿。


    他伸手按住苍的额头,掌心压着那枚白点。苍的金瞳在他手底下颤了颤,想挣,又忍住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沈肆啐一口,低声说,急什么,这破园子里穿银纹的眼睛比檐上的雀还多,你这金瞳敢亮一下,明儿全学府都来验你的牙。


    苍不动了,可耳朵还立着,朝那鹰的方向。


    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起身往西北角走。苓在背后歪头看他,昭颠颠跟着,被他回头瞪了一眼,又缩回脚边。他不能让苍露面,可这信鹰落的地方,他得亲自去摸。学府的兽园归他这个夜巡管,白日里人也少,他贴着墙根绕过去,影子拉得斜长。


    半路果真撞见个巡值的杂役,拿眼看他。沈肆把刷子一举,说墙角这两笼该添草了,杂役哦一声,没多问,晃走了。他松了半口气,继续贴墙挪到檐下。


    苍这头狼,平日里天大的事也只当是刷粪的闲篇。今儿这副模样,沈肆头回见。他琢磨,北边旧部遣鹰,腿上绑的是雪原结,认的是苍的气味,一路从北境飞到这江南学府的檐上,图的就是把话递到狼跟前。偏生这学府里头,银纹的眼睛比檐上的雀还多,苍的金瞳若叫谁瞥见,后头的麻烦够他喝一壶。


    那鹰见他来,翅膀扑了两下,没飞。它认得苍的气味,也认得苍认的人。沈肆在檐下站,伸手。鹰跳到他腕上,腿上那圈布条蹭过他虎口,凉津津的。他指尖搭上鹰的羽,轻轻一探,不是深潜,只是顺着那点疲惫往上摸。


    鹰累了,从北边一路飞来,翅膀酸得发木。它脑子里没有字,只有满腔执拗的念头,一遍遍转,找着那头狼,把东西交到。沈肆摸清楚这一层,没往下扎,收了手。鼻子里没热,眼眶也没酸,这就对了,轻碰一下,不挖到底,身子就不会造反。


    鹰腿上绑着一节细竹管,用蜡封了口。沈肆抠开蜡,抽出里面卷着的皮纸。皮子上字迹歪斜,是北边人赶着写的:


    「灰爪还活着。断牙、哑风也还在。我们循着北边的风,知道你那头狼落在了江南学府。提醒你,北边那位已经派人往南边查了,画了影图,认的是狼额上的白。你藏得再死,也挡不住有人认纹不认人。旧部的意思,能走就走,往北走,我们接着你。」


    底下按着一个歪歪的爪印,是灰爪惯常的捣蛋手法。沈肆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银纹那伙人也盯着学府了,你身边穿银纹的,未必都姓学。」


    沈肆盯着那行字,指腹蹭过蜡痕。灰爪、断牙、哑风,都是名册上他拿朱砂圈过的名字,都是苍那支战兽营里爬出来的老伙计。原来北边旧部不止一个活着,他们还循着风,摸到了苍的落脚处。可他们也说了,北边那位,也已经派人往南边查,画的影图认的是狼额上的白。


    前儿老周才说,银纹是北边旧军的标记,那张网早就探进学府了。如今旧部的信也这么说。两下对上,学府里头穿银纹的,保不齐哪个就是北边伸进来的手。苍额上的白,名册里的名字,一样一样,都落在北边那张图里。


    沈肆想起名册里那个被朱砂划死的寒号。旧部信里没提他,是死是叛,始终没个准话。可活着的这几个,竟能顺着风摸到江南,这说明北边旧部的腿,比学府里头那道银纹网还韧。苍在远处卧着,大约是嗅到了同阵营的气味,那股亢奋压都压不住,只在喉咙里又滚了半声,被沈肆一个眼神摁回去。


    他抬头看苍。苍卧在原处,金瞳半掩,可那股亢奋的劲儿还没散,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石板,像在数着什么。沈肆走回去,揉了揉苍的额,白点在他指下微微发烫。他说,你那帮老伙计倒是能折腾,隔着几千里还能把信塞你檐上。苍蹭了蹭他的手腕,算是应了。


    前儿他答应过苍,迟早带它回去认那些名字。如今名字自己捎信来了,可脚底下这摊事,比认人凶。沈肆把掌心里那点凉压下去,没让苍看出他心里那根弦也绷着。


    苓凑过来,灰毛蹭他腿,三只崽里最小的那只探出脑袋,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昭仰着脸,银毛在风里抖了抖,一副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管的闲相。沈肆把皮纸折好,塞进贴胸的衣襟,跟怀里那封老周的信挨着。


    秦晚在那一刻从敞坪那头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她目光在他腕上一扫,又移开,没问那竹管的事,只说,傍晚该喂第二轮了。沈肆把刷子捡起来,说知道,这就去。秦晚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像是有话,又咽回去,转身往照壁去了。


    苍在沈肆身后卧下之前,喉咙里到底滚了一下,像要朝北头长嚎,被沈肆反手捂了嘴。他说,省省,这一嚎,半个学府的银纹都得凑过来看热闹。苍拿脑袋顶了顶他掌心,乖了。


    沈肆望着她背影,啐一口。北边旧部还活着,北边那位也派了人,这网,收得比他想的还快。苍在背后卧下,金瞳半闭,那股亢奋慢慢沉回骨头里,像是听懂了信里的紧迫,又像是等他拿主意。


    他蹲下,把刷子戳进石板缝,一下一下,跟蹭鞋底一个样。天塌不塌的,眼下先把这园子的粪刷完。檐上的鹰扑棱两下,飞走了,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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