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园里日头刚爬过东墙。发布页Ltxsdz…℃〇M沈肆蹲在墙根,刷子往粪槽里一墩,溅起半片泔水。刷粪这活儿,他干了快两年,手比脑子快,刷子戳进石板缝,一下一下,跟蹭鞋底一个样。
啧。
昨儿那只灰羽信鹰扑棱走的时候,他衣裳里头就多了一张皮纸。挨着老周那封信,贴胸脯焐着。一宿下来,纸边都叫他的汗浸软了,折痕发皱,一闻还有股西北风刮来的土腥。
苓在旁边刨土,爪子刨出个小坑,又给填回去,反复两趟,闲得发慌。昭卧着不动,银毛脑袋搭在前爪上,拿眼皮睨人,偶尔伸舌头舔两下爪尖。苍蹲在檐底下,尾巴尖一抽一抽,黄眼睛半睁不睁,可那点白额上的印子,一抽一抽地泛红。
沈肆瞅了苍一眼。这畜生从昨儿闻见那股西北风里的味儿,就静不下来。金瞳底下的王气,他拿拇指按过好几回,压是压住了,可苍自己不安生。
「你倒比我还惦记北边。」沈肆把刷子搁石板上,从怀里把皮纸抽出来。
纸不大,折成四叠。他摊开,蜡封早叫他掰了,里头歪歪扭扭的字,是北边老伙计的打法,结绳记事那一套,他认得。墨是锅灰调的,笔画粗,像拿树枝划的。
头一行就写着:灰爪还活着。
沈肆眼皮跳了下。后头跟着:断牙、哑风也还在。北边那位已经派人往南边查了,画了影图,认的是狼额上的白。
狼额上的白。他抬眼,正对上苍额心那点白印。
苍的尾巴猛地一绷,石板让敲出闷响。它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又硬生生咽回去,金瞳直勾勾盯着纸上的字,像认得那一串名字。
「认得?」沈肆伸手,拇指按在苍额心那点白上,把它压稳。「你这几个老伙计,名儿都在这上头呢。发布页Ltxsdz…℃〇M灰爪、断牙、哑风,一个个跟江湖诨号似的,倒比学堂里那些文绉绉的号好记。」
他又翻到背面。背面那行字他昨儿就瞧过,这会儿又念一遍:银纹那伙人也盯着学府了,你身边穿银纹的,未必都姓学。
银纹。老周那封信里说过,银纹是北边旧军的记号。北边旧军,苍的旧部,一伙人两桩事。到底哪边要苍的命,哪边要保苍的命,昨儿他还分不清。
沈肆把皮纸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是旧部留的名单,除了灰爪断牙哑风,后头还列了七八个名字,有的标了「殁」,有的画了圈。圈里头一个,只写了四个字:已隐江南。
已隐江南。
他手指停在「已隐江南」那四个字上。兽园外头就是学府,学府里头教习学徒少说几百号人。一个从北边旧部隐姓埋名下来的,能藏到哪儿去?
沈肆记起去岁入冬那回。苍刚进学府,头回进驯兽场,锁链一挣,满场都乱了。杂工们拿杆子捅,苍吼得嗓子里带血。那人挤进来,不拿杆,单手攥住苍后颈的皮,另一只手卡住锁链扣,三两下把苍按在地上。苍没再挣。不是服,是那人手上有股味儿,北边的雪味儿,混着旧皮甲的腥。当时沈肆只当那人驯兽有门道。这会儿想,苍闻见的,兴许是旧部兄弟身上的味。
驯兽的教习里头,有个左耳缺了一角的。那人姓什么他一时想不起,只记得那回压苍,离得远,只看见左耳边上秃了一块,像是叫什么利物豁开的旧伤,边上是道白亮亮的新肉印子。
北边旧军,使枪的、驯烈马的,耳朵上留道口子,不稀奇。
沈肆把皮纸折回去,塞回怀里最里头。这种东西,露白是要出人命的。他没声张。
苓凑过来,拿脑袋拱他胳膊,像催他接着刷粪。沈肆啧了一声,把刷子捡起来。
「急什么。」他拿刷子虚点苓的鼻尖。「天塌不塌的,先把粪刷完。」
可他这回刷得有点走神。
左耳缺角的驯兽教习。那人平时不大搭理杂工,远远见了只点个头。可苍每回见那人,尾巴就夹得紧,不是怕,是认生里头混着点说不清的亲。
沈肆原先当苍是厌那人教驯兽的手段狠。这会儿想,兴许不是厌。
是认得。
之前苍在驯兽场见那人,从没真下过狠口。杂工挨过苍的咬,那人手上连道红印都没有。沈肆当时还笑,说这畜生挑人。这会儿笑不出来了。
日头偏到正午,秦晚从敞坪那头过来。她照例先扫一眼兽园,目光在沈肆腕子上停了停,他今儿撸袖子刷粪,腕上那道旧疤露着,红彤彤一条。秦晚没问,目光挪开,落去苍身上。
秦晚立在檐影外头,先扫了兽园一眼,才开口。「午该喂第二轮了。」
沈肆「嗯」一声,没抬头。
秦晚却没走。她立在檐影里,顿了顿,忽然开口。「学府里穿银纹的教习,近来多了两个。」
沈肆刷子的手没动,抬眼瞥她。「你数过?」
「不必数。」秦晚说,「银纹那东西,搁北边是旧军的记号,搁学府本不该有。如今有人敢明着佩,不是傻,是仗着没人敢问。」
她这话,和皮纸背面的字,一个调子。
沈肆抬眼。秦晚的腕子从袖口露出一截,白白净净,什么记号也没有。可她方才那句「没人敢问」,说得太平,平得不像随口。
镜像没破。她没点破他怀里那张纸,没点破他昨儿檐下探过的鹰。可她把话递到他嘴边了。
沈肆把刷子往粪槽里一墩,站起来,目光钉她。「那左耳缺角的驯兽教习,他佩银纹么?」
秦晚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会看人。他左耳边上那道缺,不是驯兽豁的。是枪尖挑的。」
枪尖挑的。北边旧军使枪。
沈肆忽然觉得怀里的皮纸烫起来。
灰爪断牙哑风还活着,已隐江南的那位就在学府任教,而学府里穿银纹的教习多了两个,其中那个左耳缺角的,旧伤是枪尖留的。
旧部、银纹、学府,三股线,叫他一根刷粪的棍子,搅到一块了。
秦晚说完,没等他再问,转身往敞坪去了。走了两步,又停,背对着他。「那人你最好自己去探。旁人嘴里的话,未必作数。」
她说完就走,鞋底踩在青砖上,声儿很轻。
旁人嘴里的话未必作数。这话反过来听也成立,她自己嘴里的话,沈肆不敢全信。镜像没破,是因为谁都没把谁看透。
沈肆盯着她背影,没追。
苍在檐下站起来,冲着学府敞坪的方向,耳朵平平压了下去。
沈肆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
长廊尽头,一个穿银纹的背影,正往驯兽场那头走。那背影肩宽,左耳边上缺了一块,走起来微微偏着脑袋,像怕风灌进耳窝。苍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不是凶,是迎。
沈肆蹲下来,手搭在苍脖子上,掌心贴着它绷紧的筋。迎的是自个儿人,可自个儿人里头,也分站在哪边。
「迎什么呢。」沈肆把刷子捡起来,在石板上一转。「你那老伙计,怕是就在这学府里头。」
他没追上去。今儿不追。粪还得刷,第二轮也得喂,急的事往后排。
可他记下了那个背影。左耳缺角,佩银纹,使枪的旧伤。
那名教官,到底是谁的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