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把粪叉往墙根一靠。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叉尖还挂着半坨没甩净的粪,他啐了一口,懒得管。昨儿夜里想明白的事,今儿得办。去南巷,问老周。
沈肆先前不大想找老周。老头那嘴,撬开了也不一定吐真东西,净是半句。可昨儿深潜见着北境那场雪,引兽那人的共鸣和他一个调,这谜不能绕。老周是旧部里管联络的,名册是他塞的,北境的事,他多半清楚。绕不开,就得去。
沈肆蹲在墙根,把名册从怀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来回两遍。老周那屋,他上回见是去岁入冬,老头塞他这册子,说收好。今儿再登门,是为册子上那个人。他咂了咂嘴,觉得自个儿像只闻着腥味的猫,非刨不可。
他其实不大信老周会全吐。老头那人,半句真半句藏,是几十年的老毛病。可名册上韩山那道划痕是实打实的,韩山活着也是实打实的。拿这两样往他面前一撂,老周总得吐点什么。沈肆觉得,撬人嘴跟刷粪一个理,先把浮的蹭掉,底下的自然会露。
老周那屋他熟。门口俩破瓦罐,罐里养着快死的兰,老头偏当宝贝,天天搬出来晒。嘴严,比学府的库门还紧,可架不住沈肆会撬。撬人嘴和撬苍的牙印一个理,得找对缝,硬来只会把人吓回壳里。
南巷太阳晒得人发懒。沈肆溜达到老周院外,听见里头择菜的声儿,哗哗的。他扒着篱笆往里瞅,老周蹲门槛上,面前一盆青菜,叶子掐得响。见他来,老头眼皮抬了抬,手没停,没让座的意思,跟没看见一样。
沈肆也不客气,蹲他对面,从怀里摸出那卷名册,摊开,指头点着「韩山·疑阵亡」上头那道划痕。墨洇开了,死讯被他划成了活讯。发布页Ltxsdz…℃〇M「周叔,这死讯我给划了。人活着,在学府西头驯兽场当教官,左耳缺一角,拿长杆拨兽后颈窝,力道拿捏得准。」
老周择菜的手停了。兰叶子被他掐断一截,掉在泥里。「……你见过他?」
「见过。他不敢认苍,可苍认他,认进骨头里,老狼落了泪。」沈肆把名册卷回去,揣回怀里,「您早年塞我这册子,说比命金贵。北境旧事,您认不认得?」
沈肆把名册往怀里一揣,作势要起。「您要真不认得,我找旁人问。南巷认北境旧军的,不止您一位。」
老周把盆往边上一推。「站住。我不是不认得,是不敢说全。那年过去的人多,活下来的少,说多了,怕把活着的再搭进去。」
沈肆又蹲下。「那您挑能说的说。」
老周搓了搓手,半晌叹口气。「韩山那拨,护送物件往北去,册上写了。可还有一拨,跟着同去的,不是旧部。是个教书的儿子。南巷开蒙馆那家,你小时候还去蹭过学堂的饼,忘没忘?」
沈肆一怔。开蒙馆。秦晚提过,她家中原是教书的,后来散了。他没接话,等老头往下说。
「那孩子使一对短刀,左腕有块红胎记,走那天他爹塞了块玉佩,说保命。」老周声音低下去,「人没回来。谣传死在雪里。可我后来听说,那拨护送的,半道遭了兽潮,活下来的没几个。韩山算一个,那教书的儿子,下落不明。」
沈肆手指头在膝盖上蹭了蹭。他想起秦晚。秦晚左手腕总戴着串珠子,从不摘,天热也不摘,腕子一转,珠子跟着晃。他早听说过,秦晚有个兄长,三年前出北境失联,本家压着不让声张,从没见她提过。今儿老周说教书的儿子同役北境,他猛地串起来。那教书的儿子,会不会就是秦晚她哥?
他拿拳头抵了抵眉心。秦晚平日话少,腕上珠子从不摘,原以为是闺女家的癖好,今儿才咂摸出,那珠子里头压着的,许是她哥留下的什么。
沈肆想起秦晚平日样子。她来兽园,从不靠近苍,远远扫一眼腕子就走,话少,撂得巧。从前当她谨慎,今儿才觉出,那巧里藏着躲。她躲的,是不是就是北境那桩事,和她哥。
「那教书的儿子,叫什么?」沈肆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叫秦钊。你秦师,本名秦砚之,是那教书的闺女,收了辈分,大伙叫她秦晚。」
沈肆这回真停了。秦钊。秦晚的兄长。当年跟着苍旧部同役北境,失踪了。
风把兰叶子吹得翻过来,白背朝着天。沈肆蹲着,把线头一根根捋。秦晚瞒了他什么。她早知道北境旧事,早知道兄长失联,可从不说同役的旧部。她递话让他去探韩山,说「那人你最好自己去探」。那话里,是不是也藏着她哥的事?韩山若认得苍,未必认不得当年同役的秦钊。
「周叔,」沈肆把名册压实,「秦师她哥,您跟她提过没?」
「没。」老周摇头,「她爹走前托我照看她,没让我提北境。那孩子回来没回来,她自己怕也不知道。」
「秦钊使双刀,左腕红胎记,那玉佩什么样子?」
老周想了想。「椭圆的,青玉,刻了个字,我记不清了。他爹说,戴着,就算回不来,也有人认得他。」
沈肆心里一沉。秦晚腕上那串珠子底下,是不是压着块青玉?他没见过,不敢断定。
他拿指头捻了捻自个儿衣襟,老周的信和旧部皮纸还贴着心口。秦晚若真把兄长的玉佩压在珠子底下,那她每日腕上转的,不是装饰,是念想。一个念了多年、不敢声张的人,该有多沉。
沈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土。「明白了。这事先别跟她说我打听。」
他往回走,日头偏西,巷子里飘着饭味。巷子窄,他走得不快。粪叉扛在肩上,晃悠。几个娃追着跑,撞他腿,他啐一声,娃们笑散了。路过早先开蒙馆的旧址,门板换了,匾摘了,里头住进了别家。他站了会儿,走了。
兽园里苓和昭睡得四仰八叉,苍趴在檐下,见他来,金瞳亮了亮,尾巴敲了下石板。沈肆蹲下,摸它额心那点白。「老伙计,你兄弟韩山活着。你旧部里,还藏着个秦师的哥。」
苍呜咽一声,拿脑袋顶他膝。沈肆没共情,光摸着。这北境的水,比他想的浑。秦晚兄长同役失踪,秦晚瞒着,韩山不敢认。三条线,全系在一个北字上。
他蹲在兽园,把几根线头并到一起。引兽那人的共鸣和他同调,那人是北境旧事里的主使。秦钊同役那拨,半道遭了兽潮,活下来的少。韩山活着,藏学府。秦晚瞒着兄长的事。银纹旧军往南查,画影图认的是狼额白。北边那位,和秦钊同役那拨,是不是一路人?沈肆还猜不透。可线头又多了一根,攥在手里,有点沉。
他想,明儿见秦晚,不能太直。那闺女心思细,逼急了准把壳缩回去,跟韩山一个样。得慢慢撂,先撂「秦钊」两个字,看她腕子上珠子停不停。她若停了,就有的聊。她若不停,他也不急,粪照刷,话照留。
沈肆把刷子捡起来,在石板上一转。天塌不塌的,先把粪刷完。可明儿,他得找秦晚,把「秦钊」两个字,轻轻撂她面前,看她怎么接。
秦晚兄长踪,和她旧部同役北境。她瞒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