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叫头遍,沈肆扛着粪叉,拎了只空木桶,往西头驯兽场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桶底垫了层干草,说是去清夜里猫打的滚、落的屎。这由头不算赖,驯兽场归那名左耳缺角的教官管,他天天来,没人疑。
昨儿夜里苍的泪还黏在他裤腿上,干了,发硬。他边走边摸怀里那卷名册,韩山两个字蹭着老周的信和皮纸,焐了一夜。那头老狼以为兄弟死在兽嘴里,记了这些年,今儿冷不丁听见,魂都晃了。沈肆想,今儿得把这事往明处拨一拨。
走到场子门口,他先扒着门框往里瞅。几头猛兽被韩山驯得服服帖帖,韩山拿长杆拨它们后颈窝,力道拿捏得准,不像外头传的狠教官。他指尖在兽耳后轻轻一按,兽就眯了眼,那手法,和沈肆共情顺毛一个路数,只是韩山用的手,沈肆用的心。缺肉的地方泛白,左耳那块缺角,侧光看尤其显眼。韩山听见脚步,回身,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沈肆把桶搁门槛上,蹲下,拿刮板刮桶沿,眼睛没看他,话往他身上递:「教官,昨儿我念了个名字,您杆子顿了一下。那名字叫韩山。」
韩山的手停在杆子上。
「您要真不认得,我这话算放屁。」沈肆把刮板往桶底一墩,「可您那一下僵,骗不了人。那头狼,为这名字落了泪。」
韩山把杆子放下,转身去够墙角的料袋,背影绷得死紧。他还是那句:「不认得。」
三个字,底下又空了一块。沈肆盯着他那截后脖颈,没再逼。裂是裂了,空着的那块得从别处填,硬撬只会把人吓回壳里。他拎起空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儿我还来。发布页LtXsfB点¢○㎡」韩山没应。
沈肆走到廊下,回头瞥了一眼韩山的后脖颈,那道旧疤横在那儿,不是枪伤,是兽牙咬的,牙印深,早结了硬痂。他想起苍记忆里,韩山被兽潮卷进去前,是苍咬住他后领把他拖回来的。那道疤,八成是苍咬的。老狼认人,认进了骨头里。
白天沈肆照常刷粪、清栏,可心思不在粪上。他想起驯兽场那一幕,韩山对场子里头那几头猛兽,面上嫌,底下却拿手顺着毛,力道放得轻,跟对自个儿的老伙计一个样。那点违和,和昨儿深潜探到的一模一样。这人不是不认得苍,是不敢认,身后压着当年的事。他蹲在粪槽边想,韩山不敢认,怕的不是苍,是苍认出他后,当年那桩事被人顺藤摸到。那桩事,比一条狼的命大。
他刷到一半,蹲在粪槽边,拿刷子敲槽沿,想起老周早年塞名册时那句话,说这卷册子比命金贵,收好了。老周认不认得北境旧事,得问。
夜里兽园。苓和昭睡死过去,苍趴在檐下,下巴搁前爪,金瞳半睁,也在等什么。沈肆摸着它额心那点白,想起深潜时撞见的烟尘人影,那人教兽往这边引,不是逃,是引。这回他不想绕了,要顺着那道影,看清楚当年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拇指按在白印上,深扎进去。铁律②,共情闪回。苍记的东西,冰碴子一样撞进来,一片一片,不全,可扎人。
北境。比昨儿看见的更早些年。雪没这么厚,韩山耳朵还全乎,年轻,侧脸被风割得棱棱的,和苍并着肩,守一小队人。那不是仗,是护送,他们押着个裹紧的物件,往北边送,物件外头缠了三道铁链,谁也不许靠近。沈肆在记忆里没看清里头是什么,只觉得那物件沉,韩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摔了,又怕里头的东西醒了。
然后兽潮来了。可这回沈肆看清了,兽群不是乱撞,是被人拿一根无形的索往他们身上赶。赶兽的站在远处坡上,手抬着,掌心朝下,按。每按一下,兽群就齐刷刷转个向,朝着韩山的小队压。不是绳牵,是让兽听他的话,一种沈肆说不清的共鸣,拿什么东西把兽的脑子轻轻按住,教它们往哪走就往哪走。那人掌心按下去,兽眼里那点凶光就灭了,换上一种空茫茫的听话,没了自个儿的主意。沈肆共情时,从没让兽空茫茫,他只是挨着兽的念头走,不夺。这点差别,他记下了。
韩山的小队被当靶子。有人要他们死在这片雪里,借兽的嘴。韩山被那股力量扫到,整个人往前扑,被人从后头拽回来,是苍,苍咬住他后领,把他往后拖。可兽潮太密,韩山还是被卷了进去。沈肆昨儿见过的,韩山回身那一下,烟尘里另有一道影,牵着索引兽。
这回他看见那道影回过半张脸。看不清五官,可那人手上翻起的那股力道,让万物低头的那股共鸣,和沈肆自己共情扎进去时,手底下那点热,隐隐一个调。
说不清的熟。
沈肆猛地抽离。共振过载,鼻子一热,血下来了,滴在手背上,暗红的。苍被他带得呜咽一声,金瞳湿漉漉望他,拿脑袋顶他膝。
他拿袖子擦,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桩。那场兽潮来得太巧,是有人主使,主使用的,是和沈肆一样的共情路子。沈肆这身子骨里那点能共情灵兽的来由,一直是个谜。本心激活,生来就搁在那儿,旁人没有,独他有。今夜这一下,那股让兽低头的共鸣,和他手底下那点热,一个调,有根线,把他自个儿和北境那场雪,悄悄缠上了。
他记起自个儿共情头一回觉醒,是七岁那年,摸着一头快死的流浪狗,手底下忽然热了,狗睁了眼。那热,和今夜北境那股共鸣,一个调。可他是本心激活,不夺兽的念头,引兽那人却是按住、夺走。同一条路,两种走法。沈肆的来处,或许就藏在这差别里。
他没敢往深里想。谜底不在苍的记忆里,在当年引兽那人身上,也在韩山闭着的嘴里。
沈肆把苍的脑袋按回怀里,血味混着草腥。明儿他还去驯兽场,桶还得拎,话还得撂。可这回他知道了,要撬的不是韩山认不认苍,是当年北境谁主使了那场兽潮,那主使用的路子,和他身上这点东西,是不是一个来处。还有老周,早年塞他名册,老周认不认得北境旧事,得问。
银纹旧军,北边那位画影图往南查的人,和当年引兽的主使,是不是一伙,沈肆还不知道。北边那位查的,会不会就是当年引兽主使的下落。银纹旧军使枪,引兽那人使共鸣,两样不是一伙的手段,可都冲着韩山这拨旧部来。线头乱,可都系在一个北字上。
沈肆把怀里名册重新摊开,韩山那条上头白纸黑字注着疑阵亡,可人就在西头场子活着,左耳缺着,杆子拿着。他拿指头把疑阵亡三个字用力划了,划出一道印子,墨洇开,把死讯改成了活讯。线头已经攥在手里了,顺着韩山,顺着老周,能扯出头绪。
来得太巧的兽潮,有主使。沈肆的身世,和这北境旧事,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