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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假期令下

    学府春末尾放了短假。发布页Ltxsdz…℃〇M杂工棚外头贴出告示,红纸黑字,说休沐七日,畜栏留两人轮值。沈肆名字没写在上头,他是编外的,告示贴给他看,意思就是你也歇着。


    他蹲在墙根,把刷子往桶里一墩。水溅起来,溅了半裤腿。歇他不反对,可他脑子转的不是歇,是南巷。昨儿老周捎来的话还压在耳根底下:速归。就两个字,没头没尾,叫人心里发毛。


    沈肆打小在南巷口混大。开蒙馆就在那路口,先生坐堂上教娃描红,他蹲门槛外蹭半块饼,听里头咿咿呀呀。后来馆散了,他被人撵来学府刷粪,南巷就剩老周一个故人。老周藏着他那册旧部名册,雪原老伙计的信也是从南巷飞出来的。这回老周不叫他去串门,叫速归,必不是闲话。


    沈肆琢磨那两个字。老周写惯慢条斯理,一笔一画,这回墨迹还洇着,显是提笔就写,写罢就差人送。他猜,要么南巷来了不该来的人,要么是名册上那个「已隐江南」的,露了马脚。两样都冲着他手里的线头来。北边画影图的人往南摸,认的是狼额白,老周守着南巷,手里攥着半本旧部的底,那拨人真要找旧部,老周头一个认得。


    苍在他脚边趴着,金瞳斜过来,像看穿他在想什么。沈肆伸手揉它耳根。「你也想南巷?」他啐一声,「你那会儿还没跟我,南巷的粪你没刷过,惦记什么。」


    苍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尾巴敲了下石板。它认得南巷的气味,去岁入冬沈肆带它去过一趟,老周摸过它额心白点,说这狼额上的白,北边画影图认的就是这个。想起这个,沈肆手停了。发布页Ltxsdz…℃〇M北边那位往南查,认的是狼额白。老周在南巷,手里有名册,有沈肆。画影图那人若摸过来,南巷头一个遭。


    他站起身,把刷子往肩上一扛。天塌不塌的,先把这趟琢磨明白。老周急召,多半是南巷来了生脸。


    日头偏西,秦晚从敞坪那头过来,照常远远扫他一眼腕子,没走近。沈肆这回主动迎了半步。「秦师,学府放短假,我回趟南巷。」


    秦晚停了。珠子转了一下。「老周召你?」


    她怎么知道是老周。沈肆挑了下眉,没问。秦晚比他门道多,这闺女肚里装的东西,从来比嘴上说的厚。「您哥的事,我顺道再刨。」


    秦晚把腕子翻了下,珠子底下那块青玉隐着。「南巷乱,你一个人去,留意身后来路。」她顿了顿,「遇着生脸问兽的,别搭腔。」


    沈肆笑了下。她这话,和他猜的一个调。南巷真来了问兽的生脸。「成。我又不傻,人家问一句我答十句。」


    秦晚看他一眼,没再多说,背身走了。沈肆盯着她背影,腕上那串珠子在暮色里晃了一下,不见了。他啐口唾沫,心想这闺女,明明惦记,偏不点破,跟镜像似的一个样。


    指尖那一下温的,他还记着。可这会儿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是师长,教过他压共情的真本事,他该敬,不该胡琢磨。等南巷这趟回来,线头理清楚了,再说也不迟。他把那点温的按回胸口,跟老周的信摞在一处。


    他回棚里收拾。换洗的裤褂卷成一团,老周的信和旧部皮纸贴胸揣好,名册塞进怀里最里头。苍跟进来,尾巴尖扫过他脚踝,像催他快些。沈肆蹲下,拿额头轻轻抵了下苍的额心白点。「明儿就走。你跟着,别乱认生,南巷的猫狗你都熟,别吓着它们。」


    收拾的空当,他想起老周从前的好处。开蒙馆散那年,他没去处,蹲在巷尾屋檐下发怔。老周拎着半瓶劣酒,把他拽进隔壁腾出的半间破屋,说先猫着。冬夜里老周就着油灯,教他认雪原兽骨上的旧疤,说这世道认得骨头才认得人,兽骨上的痕,比人嘴里的誓靠得住。那会儿他还小,听不太懂,只记着灯下老周的手,糙得像老树皮,翻骨头片比翻名册还熟。如今名册真到了手里,老周的话倒应了,册子上划死的名,有几个他还真见着活人。


    夜里他没睡实。翻来覆去想老周那两个字。速归。老周平素说话慢,一句顶一句,从不着急。这回两个字撂下来,墨迹还洇着,显是写罢就差人送。什么事能叫老周急成这样。


    他想起名册上那些划了死讯的名。韩山活着,藏在学府。秦钊下落不明,折在北境那场巧兽潮里。老周手里那册,划死的未必都真死,活着的未必都安生。北边画影图的人往南摸,认的是狼额白,老周守着南巷,手里攥着半本旧部的底。那人要找的旧部,老周多半认得。若那拨人真摸到南巷边上,老周一个人,扛不扛得住,沈肆不敢想。这速归二字,怕是老周自己先见了生脸,怕连累他,才叫他回去商量,别在外头晃荡露了行迹。


    天没亮他就起了。刷粪的活儿交代给轮值的杂工,说七日就回。杂工撇嘴,说你倒好,放假还往外跑。沈肆扛着刷子笑,「南巷的粪不刷,我心里不踏实。」


    出学府门走官道,日头还没起透,道上贩货的、赶驴的已经不少。苍跟在他脚边,金瞳在晨雾里亮着。走了一截,道旁挑担的汉子瞅见苍,凑过来问,「小哥,这狼自己养的?」沈肆只摇头,想起秦晚的话,没搭腔。那汉子讪讪走了,挑担晃悠悠远了。沈肆把领子竖起来,挡了挡风。南巷那头,生脸若是问兽的,他得先认出人来,再说话。


    走了一截,苍忽然停了步,朝北边望,金瞳里映着远山轮廓。沈肆揉它耳根。「急什么,到了地方你自个儿认。」他想起去岁入冬头回带苍进南巷,老周见它额心白点,手抖了一下,说这白,北边画了影图的,认的就是这个。那会儿他还不懂,只当老周大惊小怪。如今懂了,那一道白,是把他和北境的旧事拴在一根线上的扣。苍收回目光,挨着他腿继续走,尾巴尖扫过石路,一下一下,像在数路程。


    沈肆把胸口按了按,皮纸和信都贴着肉。日头爬高,官道两旁的柳冒了新芽。他回头望了眼学府方向,城墙缩成一道灰线。进学府头年他也走这道官道,那时怀里空空,如今揣着名册、皮纸、老周的信,脚边还多了苍。路还是那条,走的人沉了些,可沉得踏实。老周待他不薄,雪原的信、旧部的底,都肯交他。这回急召,他不能慢。


    他走得很稳。北境的水浑,南巷的巷子深,可他脚下有路。老周叫他回去,必有要紧事。那生脸货郎到底是什么来路,画影图的人摸没摸到南巷,名册上还有哪个名字该划掉、哪个该添上,到了地方,老周自然会撂。


    苍挨着他腿走,尾巴尖一下一下扫过石路。沈肆啐了口唾沫,把领子竖得更紧。天塌不塌的,先回南巷,见老周,把速归那两个字,问出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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