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到南巷时,日头已经偏西。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巷口那棵老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扑簌簌落他肩头,落苍的脑门上。苍甩了下头,金瞳四下转,鼻翼翕动,嗅着熟味。去岁入冬它来过一回,这会儿气味灌进鼻子,尾巴尖敲了下地,像认了门。
老周在收容所门口蹲着,手里捏半截烟,见他来,把烟按灭在墙根。「来了。」就两个字,比上回落名册时还短。
沈肆把领子放下来。「速归二字,您老写罢就差人送,墨还洇着。什么事急成这样。」
老周没答,先瞅苍。手伸过来,像去岁那样,按在苍额心白点上,停了三息。「白还是那道白。」他收回手,指节在苍鼻梁上蹭了下,「这狼认得南巷了。」
苍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没凶,是亲。去岁老周摸它白点,它就认了这老头。
巷子深,两边墙矮,墙头探出几棵野草。收容所门脸旧,木牌歪着,上头刻南巷收容所五个字,漆掉了一半。门口搁着几个破食盆,里头剩着半结的糊粥,几只野猫凑着舔。沈肆扫了眼巷口,槐树下空着,那货郎今儿还没来。他记着老周的话,货郎日头一落才来,这会儿还早。
老周起身,往里走。「进来。门口不是说话的地。」
收容所是三间打通的旧铺子,原先卖篾货,散了生意,老周腾出来养兽。一进门槛,沈肆就听见里头窸窣响。几头老兽听见脚步,齐齐转头。
左边墙根卧着条瘸腿老狼,前腿断过,接歪了,走起来一颠一颠。它见苍,耳朵立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像久别的人见了面。棚顶横杆上站只瞎眼猫头鹰,毛掉了一半,听见动静,脑袋歪着,朝苍的方向转。角落里缩着头断角老山羊,角断在根上,剩个茬,它不抬头,可鼻子朝苍嗅,一下一下。发布页Ltxsdz…℃〇M墙角还卧着头独耳野猪,左耳没了,剩个圆疤,它哼了一声,拿嘴拱了拱苍的后腿。
沈肆啐了口。「您这收容所,兽比人齐。」
老周笑了下,没接话。他走到瘸腿老狼身边,蹲下,手搭它脖颈。「它叫灰牙,去岁雪灾,后腿叫夹子咬断,我扛回来的。那会儿它瘦得皮包骨,见人就咬。苍一来,它倒安生了。」
灰牙挪到苍跟前,拿脑门蹭苍前腿。苍低下头,鼻尖碰了碰灰牙的耳根。两头狼挨在一处,像旧识。瞎鹞从横杆上扑棱下来,落在不远处,歪着头,朝苍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断角山羊也挪过来,拿断茬轻轻碰苍的肩。独耳野猪凑得更近,拿鼻头拱苍的肚子。
沈肆看着,心里那点沉,忽然轻了些。苍这王气,老兽们认得,不是怕,是服。南巷收容所这群老弱,见了苍,倒像见了自个儿头领。
「您速归,就为这个?」沈肆问。
老周摇头。「不为兽。」他起身,把门掩了掩,压低声,「那货郎,连着三日来巷口,背个银纹褡裢,见人就问,额上有白点的狼,认不认得。今早还蹲在槐树下,拿张皱纸,上头画着个狼脑袋,额上一道白。」
沈肆手停了。画影图,摸来了。北边那位,往南查,认的是狼额白,这回真摸到南巷边上。
「您老没应他?」
「我应个屁。」老周啐一口,「我说没见过,狼是畜生,南巷只有猫狗。那货郎盯了我两眼,走了,可日头一落又来。这三日,雷打不动。」
沈肆蹲下,揉了把苍耳根。「这狼额上的白,北边画了影图的,认的就是这个。货郎背银纹,银纹那伙人盯着学府,也往南摸。老周,您这收容所,怕是叫人盯上了。」
老周沉默了下。「我守南巷几十年,旧部的底在我手里。北边要找的旧部,有几个南巷藏着。那货郎银纹褡裢,跟学府里那位左耳缺角的一个样。」
沈肆眼皮跳了下。银纹。韩山。学府里那名教官,左耳缺角,佩银纹。南巷货郎,也银纹。两处银纹,是不是一路人。
「您说,那货郎问的是苍。」沈肆慢慢站起,「可他认的是狼额白。苍是我养的,画影图认的是它。货郎找的不是旧部,是这狼。」
老周看他。「你养的狼,额上这道白,北边画影图认的,就是你。」
沈肆没说话。他想起秦晚的话,遇着生脸问兽的,别搭腔。那货郎,就是秦晚说的生脸。
「明儿我守巷口。」沈肆把刷子往肩上一扛,「那货郎再来,我认认他。银纹褡裢,左耳缺角教习同款,我认得。」
老周点头。「你机灵。可别硬碰,那拨人手里有力道。」
沈肆笑了。「力道我见过。学府里那位,杆子拨猫后颈窝,力道拿捏得准,我昨儿还跟他喝过茶。」
老周愣了。「你见着韩山了?」
「见了。他不认苍,嘴硬。」沈肆把怀里名册掏出来,翻到划死那页,「册子上韩山划了死讯,人活着,藏学府。您老这册子,划死的未必都真死。」
老周接过册子,手指在韩山那行停了。「这名字,我亲自划的。当年北境来信,说他折在兽潮里。如今你见着活人,那信是假的。」
「信假,人真。」沈肆蹲回去,看灰牙蹭苍,「北境那场兽潮,来得太巧。有人引兽,韩山假死,躲学府。货郎银纹,和韩山一个款,怕是来找韩山的。」
老周把册子合上,叹了口气。「南巷这几头老兽,灰牙、瞎鹞、断角、独耳,都是北境那场下来的。灰牙跟韩山同役,断角替韩山挡过一下。它们认得苍,苍是王,它们服。」
沈肆看那四头老兽。灰牙蹭着苍腿,瞎鹞歪头朝苍,断角嗅着苍味,独耳拱苍肚子。四头老兽,列着队,迎苍。
去岁头回带苍来,这几头还缩在角落,见狼就抖。今儿苍一进门槛,它们齐齐转头,迎上来。苍这王气,不是凶出来的,是自个儿骨子里的。沈肆想起北境记忆里那道引兽的共鸣,和苍的味是一个调,可苍从不拿这气压老兽,只由着它们蹭。
「旧兽列队迎。」沈肆低声,「苍这王气,它们记一辈子。」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皮纸、信、名册,都贴着肉。南巷这趟,速归二字,问出底了。货郎银纹,画影图摸来,认的是苍。北边那位,和学府银纹,和南巷货郎,缠在一根线上。
老周看他一眼。「那货郎银纹,和学府那位同款,可北边那位画影图往南查,认的是狼额白,不是认韩山。货郎找苍,未必是找韩山。两样事,别混了。」
沈肆一怔。老周这话,点醒他。画影图认狼额白,是冲苍来。银纹褡裢,是北边旧军的标记。两样并在一处,货郎既是北边旧军,又认苍。那拨人,既查旧部,也查这狼。
「您老比我想得透。」沈肆把领子竖起来,「明儿守巷口,认那货郎。银纹褡裢,我认得。他认的是苍,我得先认出他来。」
苍在他脚边卧下,金瞳半阖,灰牙挨着它,瞎鹞落在不远处,断角和独耳也凑过来。南巷收容所里,几头老兽,列着队,迎它们的王。
老周蹲回去,手搭灰牙脖颈。「你小子,比去岁沉了。」
「沉了才踏实。」沈肆啐一声,「天塌不塌的,先把粪刷完。可这回,粪刷不完,线头得先理。」
他看苍挨着老兽们卧着,尾巴尖一下一下扫过石板。南巷这趟,速归问出底,旧兽列队迎王。可那货郎银纹,画影图认苍,明儿巷口,他得先认出人来,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