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在旧库里蹲了一宿。发布页LtXsfB点¢○㎡
鼻血是后半夜止的。止得莫名其妙,像有人在他鼻子里的龙头拧了一把,说关就关。他拿袖子一抹,脸上那层硬壳黑红黑红的,抠一下掉渣。他啐一口,啐出来的也是黑的。
「呸。这玩意儿要是能论斤卖,我早发财了。」
没人应他。四只兽围着他卧成一圈,苍在最外头,背对着他,金瞳在黑里亮着,像两盏不灭的灯。断爪缩在他怀里,苓茸耳贴着他脚踝,昭额上那点白在暗处一明一灭。四颗心在识海里并跳,一下一下,比昨儿稳。
库里冷。西墙旧库四面漏风,后半夜那风从墙缝钻进来,贴着地皮走。沈肆把断爪往怀里塞了塞,小东西哼唧一声,爪子勾住他衣襟。
他不是没想过喊人。
嗓子眼都张开了,又咽回去。旧库里躺着四只兽,苍还能说是南巷充公的野狼,苓、昭、断爪这三只是他从人眼皮子底下藏过来的。一喊,来的是教习,看的是四只。他沈肆藏得住一张嘴,藏不住四条命。
「算了。」他把下巴搁在断爪背上,「横竖也就一宿。」
断爪拿凉鼻头蹭他腕子。
他想着明儿一早那几笼还没刷。东头第三笼的粪他昨儿刷到一半,剩半笼,今儿不去,那笼就得臭到后天。天大的事也挡不住粪臭,这道理他懂。
他靠着墙,脑子闲不住。执事那句经不起几次在心里翻来覆去。他今年十七,在收容所刷了三年粪,手上茧子比脸皮厚。身子这东西他从前不当回事,饿了啃两口,困了就地躺,怎么都能过。今儿头一回知道这身子是有数的,用一次少一次。
跟油灯似的。油就那么些。
他摸了下暗袋。油布录还贴着心口,边角硌手。创校人那句话在脑子里响:吾辈之首。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两百年前那个人也是拿把秃刷子蹲兽笼,末了死在自己建的地底下。
沈肆对着黑处开口:「你也没熬住啊。咱俩一个德行。」
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别的,就一个意思,你在,我就在。沈肆伸手,把狼脑袋往怀里按了按,毛扎手,热的。苍由着他按了一息,才把头抽回去。
天没亮透他就试了门。
昨儿推过一回,没推开。今儿养了一宿,气回了一半,他想着怎么也能撞开。退两步,肩膀顶上去,使了狠劲。
门轴吱呀一声。门没动。
他又撞。第三下撞完,眼前发黑,扶着墙喘了半天气。汗从额上淌下来,鼻子里那股腥气又泛上来。
他赶紧仰头,拿袖子堵住:「……啧。这破门比我还能撑。」
苍站起来,走过来,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沈肆摸了摸狼脑袋:「你也不成。这门老榆木的,三寸厚,你那脑袋再硬也磕不过它。」
苍退开两步。
沈肆以为它算了,正要开口,那狼忽然低了身。
金瞳一下子全亮了。不是平常那种温温的黄,是从里头烧起来的,亮得库里那点暗全被赶出去。苍压着腰,后腿绷紧,肩胛骨在皮底下鼓起来,一身灰毛炸开,像换了只兽。
沈肆张了张嘴。
苍动了。
三步。就三步。
第三步落地,它整个身子弹起来,肩头撞在门板上。
那一声响,沈肆后来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该怎么形容。整扇门从中间裂开,木头筋络一根一根崩断,闷的、脆的、连成一片。门轴从框里拔出来,半扇门往后飞出去,砸在外头石阶上,散了架。另半扇歪着挂在合页上,晃了两下,也掉了。
尘土腾起来,呛得他咳嗽。
外头静了一息。沈肆脑子里先转的不是爽,是坏事:这一声响,半个学府都听得见。西墙离教习舍不远,这个时辰值夜的巡役该在北角楼。他竖着耳朵听了三息,没听见脚步,只有风。
库门口亮了一片。天光涌进来,铺在他脸上,晃得他眯眼。
苍站在碎木堆里,四腿稳稳扎着,金瞳还亮着。它回头看沈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
那意思沈肆懂:走。
他先笑了一声,笑完才开口:「行啊。」
就这两个字。
然后他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把苍额上那块泥糊的旧伤重新糊了糊。方才那一撞,泥掉了半块,露出底下那道疤。
「值三两银子。赔不起。要不把你抵这儿,我自个儿走?」
苍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
沈肆抹把脸,站起来往门外走。断爪从他怀里蹦到肩上,苓和昭跟在后头。走到碎门口他停住,回头看那扇塌了的门。
老榆木,裂成七八块,断口全是新的,白茬子支棱着。
这玩意儿摆在这儿,瞎子都看得出是撞的。他一个刷粪的杂工,怎么圆?说狼撞的?学府里养着狼的杂工,那不是等着被人扒皮。
他啐一口,刚要弯腰去搬木头,外头有人说话了。
「这一下,不是野狼撞得出来的。」
沈肆直起腰。
灰袍站在石阶下头,两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那扇门。冷灰底下那点火味,隔老远他都闻得见。
执事抬眼,越过碎木,落在苍身上。
「狼王。南边二十年,没出过狼王。」
沈肆心里往下沉了半寸。脸上那层皮照旧挂着,他咧嘴一笑:「您说它是狼王?那我这刷粪的,岂不成御兽师了。要不您给我发块牌子?」
执事没接他那茬。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碎木堆前站定,低头看那些断口。看了很久。
「血脉这东西,装不出来。狼王撞门,跟野狼撞门,木头裂法不一样。这是从里头炸开的。」
沈肆没吭声。他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苍是从南巷领出来的,册子上写的是野狼,南巷充公的货色。狼王这俩字一出口,册子就废了。野狼撞不出这道口子。
执事抬手,指了指苍:「它护你。昨儿在库里它盯我,今儿它替你撞门。狼王认主,认的是人,不是绳。」
「我们那一脉,用绳。绳拴得住百兽,拴不住狼王。老辈传下一句话:狼王现世,绳就断了。」
风从碎门口灌进来,吹得灰袍贴在他身上。
沈肆站着没动。肩上断爪的爪子钩紧了他衣襟。苍挪了一步,横在他和执事中间,金瞳盯着那身灰,喉咙里的低呜一直没停。
执事转身,灰眸子在他脸上停了停:「你自个儿血里有东西。你身边这条,也不是凡物。」
他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停住,没回头。
「门我给你担着。三日。」
沈肆看着那背影走远,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摸着苍的脖子,手心底下那层毛是热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当。
「听见没。三日。」
苍没动,金瞳还盯着灰袍走的方向。
沈肆把碎木往边上踢了踢,踢出一条能过人的道。日头已经上来,照在断口上,白茬子亮得晃眼。
他回头看了眼那间旧库。四面墙,一扇门,他在里头蹲了一宿,出来的时候天是亮的。创校人没能从自个儿挖的那间里出来,他出来了。
他啐一口,啐在那堆木头里。
三日。这世道给他的从来不多,三天也算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