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里头,沈肆照旧刷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东头第三笼那半笼他头天就补上了,今儿轮到西头。西头这排笼子矮,蹲着刷腰疼,他索性站着刷,刷子柄短,得哈着腰。刷到第三笼腰开始酸,他直起来捶了两下,又弯下去。
苓跟在他脚边,茸耳一抖一抖地赶苍蝇。断爪蹲在桶沿上,小爪子搭着桶边,歪着脑袋看他刷。苍卧在棚口那块阴凉里,金瞳半眯,一半看着棚里,一半看着棚外。
日头刚过墙头,棚里那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这味他闻了三年,早先闻着呕,现在闻着踏实。粪这东西不骗人,你刷干净了它就干净,你糊弄它它就臭给你看。天底下肯这么讲道理的活儿不多。
他刷了两笼,背后有人开口。
「你倒是稳得住。」
沈肆没回头,刷子往桶里一涮:「不稳怎么办?粪不等人。」
灰袍站在棚口,没进来。那身灰在日头底下看着比库里浅些,可那点火味还是老样子,冷灰底下烧过的。
「三日过了两天。」执事说。
「我记得。」沈肆把刷子往地上一墩,「门不是您担着么。您要不担,我现在就去教务处领鞭子。」
「我今儿来,不是为门。」
沈肆这才回头。执事看着他,灰眸子平平的,看不出东西。
沈肆伸手去摸那道门,摸了个空。他把被动门关严了,关得死死的。昨儿那回他怕了。这副身子再漏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屋。
所以今儿他听见的只有话,听不见话底下的东西。
「上一任共情者,」执事开口,「你读过他的录。你知道他死在密库。」
沈肆没吭声。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死。」
刷子在桶里转了半圈,停了。沈肆等着。发布页Ltxsdz…℃〇M
「共情者我们杀过不少。多一个少一个,上头不差这一笔。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执事往前走了一步,进了棚。
「他护的兽太多。」
沈肆手里的刷子顿住。
「一只两只,我们懒得管。学府要兽,笼子空了我们填,填满了他们谢我们。可他建了个园子,把该进笼的兽都收进去,说那是灵兽,不是畜。」
「灵兽这两个字,我们听着刺耳。兽就是兽,能干的干活,不能干的进汤锅。他非说兽有灵。说得久了,学府里真有人信。」
「再后来他放兽。谁家的契兽被折了,他给人医;哪笼的兽要挨刀,他拿钱赎。一只两只不算事,他赎了几百只。」
「几百只是什么数目,你算算。一头役兽三十两,一头斗兽上百两。他赎回去的那些,多半是折了爪、断了角、瞎了眼的废兽,换钱一文不值,他照赎,赎回去养着,养到死。」
沈肆把刷子靠在桶沿上。
几百只。他想起老山羊笼底那个牧字,想起断爪那截断爪,想起昭怕北边的光。这些伤兽里,是不是有一半是从那个园子里漏出来的。
「我们的绳,拴的是天下兽。他一根一根往外解。解到第三百根的时候,上头坐不住了。」
「不是心疼那几头兽。」执事说,「是怕。」
棚里静了一息。外头有兽在叫,短促的一声,又没了。
「怕的不是他一个人。是那句话一旦传开,折兽的手会抖。手一抖,绳就系不紧了。」
「兽园里的学徒跟着他半夜听兽说话,回来就问,师父,兽要是会疼,我们折它对不对。这话一出,绳就松了。绳一松,我们这行当就没了。」
「那晚围他的人,十七个。他打得过,他要自个走,谁也拦不住。」
沈肆抬眼。
「他没走。因为笼子里的兽还没放完。十七个人围一间屋,从亥时围到寅时。后头那条暗道是他自己修的,他要是想走,谁来都拦不住。」
沈肆站在粪桶边上,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密库第三格木架底那道朽木缝,想起那本油布裹着的录,想起录上最后那句吾辈之首。那个人是蹲在地上,一手把录往缝里塞,一手还在挡刀。
笼里的兽最后放没放完,录上没写。
「您那年在场?」
「这些是一脉里口传下来的。」执事说,「两百年,传了多少代没人记得清。可那晚的事,我们从小听着长大,当规矩听。」
「他本可以不死。」
「他护太多了。多到我们容不下。」
沈肆低头,把刷子从桶沿上拿起来。
「您跟我说这个,图什么?」
执事看着他。
「你手上有四只。」
沈肆背上一紧。
「你身上四种味。」执事抬了抬鼻子,像在空气里辨什么,「共情者结契,兽味沾人,洗不掉。苍是狼,苓是鹿,昭是那只白点的,还有一只北边折了爪的。」
沈肆把刷子往粪里一插,插得很深。
「您鼻子比我刷子还利。」
「四只不算多。可你前天才把一扇门撞了。狼王这两个字,如今学府里不止我一个人会念。」
沈肆拔出刷子,甩了甩。
「您是要我放了它们?」
「我是要你安分。你若闹出动静,上头第一个查的不是你,是我。我这条命挂在你的安分上头。」
沈肆笑了。他笑的时候手里还在刷,刷子刮着笼底木板,刺啦刺啦的。
「敢情您这是来求我的。」
「你可以这么想。」
「那我要是不安分呢?」
执事转身往棚外走。走到棚口停住,没回头。
「上一个不安分的,护了三百只兽,死在自己挖的地底下。他死的那年,比你现在大二十岁。」
脚步声远了。
断爪从桶沿上跳下来,蹭到他脚边,拿脑壳顶他的小腿。苓茸耳贴着他脚踝,昭在棚外的日头底下卧着,白点暗着。苍没动,还在棚口那块阴凉里,金瞳睁着。
沈肆站在粪棚里,刷子还插在桶里。日头又高了一点,照在湿粪上,泛着一层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茧子最厚的那几块,是刷柄磨的。
三百只。他护了四只。
他想起收容所那三年。那会儿他护兽,是怕兽死在他手上,死了他得记一笔。后来护苍,是那条狼替他挡过一回。再后来是苓,是昭,是断爪。他从没数过自己护了几只。今儿有人替他数了。四只。
四只就有人上门劝安分,那三百只该是什么光景。
四只跟三百只,差着七十五倍。可上一个动这念头的那位,动念头那年也没比他大几岁。十七岁觉得一百只是个数目,四十岁再看,那三百只是三十年。
可他这四只,没有一只是白捡的。苍是狼王,断爪是北边折了爪逃出来的,昭记得北边的光,苓那对耳朵是被折过的兽里少有的剩耳。每一只背后都系着那根绳。
北境那封信还压在暗袋底下,请的是共情者,说北边还认苍王气。他一直没定去不去。今儿他忽然掂出那封信的分量:那不是请他去救命,是请他去解绳。
他一根一根解下去,解到第三百根的时候呢。
沈肆把刷子拔出来,往桶里一涮:「刷完这笼再说。」
他弯下腰接着刷。刷子刮着笼底木板,刺啦,刺啦。苍在棚口翻了个身,金瞳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合上。
三百只。他这才护了四只,已经有人上门劝他安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