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了,塌了的门没人来问。发布页Ltxsdz…℃〇M
执事说担下,就真担下了。学府里没人来查那扇碎门,连巡役都没多绕一趟。这事沈肆想了两天也没想通。按说他一个刷粪的杂工,撞塌学府的门,怎么也该挨顿板子。没人来,说明有人把话压下去了。
压话的那个人,三日前还跟他讲,我们杀的不是人,是一句话。
他心里就压着这句话。
杀了三百年,还得接着杀。这话他信,执事犯不上在这种事上哄他。他睡不着的是另一桩:三百年里,共情者赢过没有?哪怕一回。
回回答不上来,他就回旧库,把油布包从贴肉暗袋里摸出来。
灯还是那盏,油剩小半盏。他把录摊在膝上。半张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小得像蚂蚁,页边还塞着更细的小字。上回他没细看,今儿他要一寸一寸地看。
写录人的自述他读过了。穷,秃刷子,夜里蹲兽笼听兽说话,建园子,被围,挨记,血洇进第三格木架底。这些他上回一字一字啃过,啃得指尖发凉。
他跳过这些,直接找那句。
找到了。
「吾辈里头,死的不少,可懂兽语的命,灭不绝。」
上回读到这儿,他心里咯噔一下就翻过去了。今儿他盯着「灭不绝」三个字,盯了很久。
灭不绝。
凭什么?创校人是凭什么说出这三个字的?这老东西自己都死在地底下了,他凭什么说灭不绝?拿什么证明?
沈肆把纸往灯跟前凑了凑。
凑近了才看见,那句话底下,页边塞着两行更小的字。
上回他急着找「吾辈之首」是谁,这两行字就在他眼皮下溜过去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
「昔年国门有役。敌自域外来,驱兽为锋。」
「其兽受控而不知痛,冲阵不退。发布页LtXsfB点¢○㎡镇兽军三战三却,折兵七千。」
沈肆的手停住了。
折兵七千。这四个字他见过。学府东墙那面名录,头一行就刻着这个数,他头回来学府那天扫过一眼,扫完就过去了,那会儿他只惦记着兽园在西头。
七千。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人,是收容所后院围观斗兽的那一回,撑死三百。七千是三百的二十倍还多,堆起来能填平两条巷子。
底下还有。
「有共情者至,无名,自请入阵。」
沈肆念出了声。
「其人入阵,能听兽语,能安兽心。敌前锋之兽皆止,反顾其主。镇兽军因之反攻,敌退三百里。」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沈肆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敌退三百里。
他没见过仗。他这辈子最大的场面,是收容所后院那回苍发了一次威,满院的畜生噤声,才三十来头。三十头他就觉出那股压了。
几百上千头不知道疼的兽一起冲过来呢?人拿什么挡?拿刀挡不住,刀砍在不知道疼的东西身上,那东西只会往前倒,后头的踩着它继续上。
那人不拿刀。
那人就蹲在那儿听。听到那些兽想起来自己会疼,然后它们就不冲了。
沈肆嗓子有点紧。他把纸又往下挪了一寸。
「事后录功,册上无名。」
他啐了一口,啐在泥地上。
「册上无名。」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压得低,「凭什么?」
没人应他。断爪从他怀里探出脑壳,凉鼻头抵着他心口,苓茸耳支起来,昭额上白点暗着,苍卧在门口,金瞳映着那点灯苗。
再底下,字更小,快要没了墨。
「或问其名。其人曰:兽不记我,人何必记。」
沈肆坐在灯下,半天没出声。
他忽然想起老山羊。那老东西临死前抠笼底,抠出个牧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它不认字,它记的是别的。兽不认字,可兽记仇,也记恩。
七千条命换回来的东西,册上没名。可那些被安抚下来的敌兽记得。兽记得,就够了。
他又想起执事那句话。杀的不是人,是一句话。可那句话杀不干净。你在这头杀,它在那头长。三百年,杀了几茬,还是有人蹲下来听兽说话,听见了就再也装不下去。
跟地里的草一样。
这句不是他想的。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就写着这一句,是创校人自己添的按语,墨色比正文新,写得急:
「吾辈非独。散在九州,各有其时。杀了又长,跟地里的草一样。」
沈肆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这老东西写遗录的时候一直端着,字字都拿腔拿调,偏到这儿冒出一句土话。跟他一个德行,紧要处就说人话。
他笑完,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见背面还有别的东西。
一串记号。
二十七个。
有的画了个圈,有的打了个叉,有的什么也没有,空着。
上回他见过这些。上回他当是潮气沤出来的黄斑,虫蛀的,没在意。今儿凑近了才看清,那不是虫蛀。那是人拿笔一个一个画上去的,笔锋收得干净,是有意为之。
沈肆拿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第十三个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打叉的十九个。
十九个叉,就是十九条命。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知道他们是怎么没的。有的被围,有的被拖走,有的干脆没留下下落,只是某一年之后,那个地方再没出现过能听兽说话的人。
跟他一样,他们都是某一天忽然听得见了。听得见,就成了该死的人。
画圈的五个。圈者,不知所终。
剩下三个,空着。
页脚有一行小注,解释前头两种:「叉者,殁。圈者,不知所终。」
写到这儿就断了。空着的那三个,没解释。
沈肆盯着那三个空格,盯到眼睛发酸。
创校人死前在找人。他找了一辈子,找到二十七个,死了十九个,五个不知去向。剩这三个空着。是没查完,还是查到了,不敢写?
他把录合上,手指头按在油布上那块硬的地方。
「你要是查到了,」他冲那本录开口,「就该写下来。」
没人应。灯芯又爆了一下,油快尽了。
沈肆把录重新裹好,贴肉塞回暗袋。他起身,腿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那盏快灭的灯。
二十七个里,死了十九个。这数搁在那儿,本来该叫他怕。可他今儿不怕,心里那点东西反倒沉下来了。三百年杀不绝,说明这条路走得通。有人走过,还退过敌。他沈肆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外头天还黑着。西墙旧库四面漏风,这会儿没风,静得能听见苓的呼吸。
他站在黑里,手按在心口。
三百年,二十七个,死了十九个,五个不知去向,三个空着。
他沈肆是第二十八个。
还是那三个空格里的一个?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南巷到学府,从刷粪到今天,他一直以为这世上能听见兽说话的就他一个。老周帮他,秦晚护他,四只兽跟着他,可说到根上,听兽说话这件事,就他一个人扛着。扛得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今儿他知道不是了。
古来散落,非独他一人。
他往门口走。苍站起来让开道,金瞳跟着他。沈肆摸了把狼脖子,毛是凉的,底下那层肉是热的。
「走。」他说,「明儿还得刷北边那排。」
天亮还早。他这会儿倒不困了。